卷六 异域惊变
辛夷才谢小桃发,踏青过后寒食前。
四时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唯少年。
边关的雪山撑起浩荡风云,吹过莽莽原野上每一棵牧草抽长的嫩尖。沉寂了一个冬天的草场再度热闹起来,不远处的互市中,华夏商人和北狄猎户正有说有笑地做着彼此的生意。
五国商道始建于太一天宫之战结束后第四年,东起华夏陇右郡,西至孔雀梨俱河,联通华夏、安息、金帐、孔雀、北狄五大国度,横贯万里,车马如龙,时至今日,已成了名副其实的铺满黄金的天路。
昆仑郡北陲的这处互市毗邻安息帝国和北狄八部,地理位置绝佳,生意十分兴隆,每日人来人往,甚至要在此驻扎一个营的兵力来保障安全。南荣眠带着四人行到此处,就先行去找接头人了,留下扎哈里被三个不怀好意的人团团围住,连去互市上喝一碗羊肉汤都没得到机会。这些天他在极轩邈种种威逼利诱之下被迫当起了语言老师,将南云三国的语言教授给他;白天讲课口干舌燥,晚上还要提防几人一时兴起下黑手,着实是生活黑暗,整个人瘦了足足五六斤。
晋楚殊却比他滋润得多,眼见家乡越来越近,就算他当初是偷跑出国,此时也抑制不住地思乡起来。他把扎哈里丢给北沉风玩耍,拉着极轩邈一头钻进了互市。看到各地奇珍异宝、特产货物琳琅满目,连极轩邈也少见地露了几分青涩感,睁大了眼睛四处观望。
逛了半天,晋楚殊买了两副安息面具,一人扣了一张坐在路边茶摊里等南荣眠的消息。左右无聊,晋楚殊开始一五一十地向极轩邈说起南云三国如今的状况来。
“南云帝国分裂成当今三国已有数百年,但三国发展还是带着当初的烙印,各有所长。”晋楚殊端着茶碗,一副像是在指点天下的样子:“先说我们金帐,雍和帝即位以来,全国吏治被一通大换血,清明了许多。当时战乱刚歇,雍和帝又收拢流民,领他们重建家园,兴修水利,开垦荒田,许以粮食住所;如此五年,金帐才从当年的内忧外患中走出来。随后我们又赶上了五国商道的东风,将国内盛产的香料、稻米、矿产以及各种织物用器远销别国,赚的金银流满了举国上下的口袋。因而,现在的金帐算是农商并重,于兵力上有雍和帝亲建的卫宸军镇守,也并无外族敢侵犯。”
极轩邈见他两眼放光地挺直了胸膛,不由得哑然失笑,颔首道:“雍和帝实为不世之材。”
晋楚殊脸颊一红,喝了几口茶,又道:“再说安息,你娘和你外祖母原本是安息贵族乐□□的人,你应该知道一些。”
“不错。”极轩邈点了点头,“我听我娘说过,安息的农产不如金帐、孔雀二国,但矿产丰富,广蕴千里。更重要的是安息的火机,原本似乎只是战场上的杀器,但这些年已经改善后流入民间、协作生产了。”
“没错,现在我们国内的丝帛,就是用安息传入的机械技术大量纺造的。”晋楚殊来了兴趣,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安息人尚武,兵力也是我们三国中最强的,当年林阁主正是靠军功受封安息郡主。于江湖上,他们的影响也不小,玄祭堂在当年的太一天宫之战中,可是出了大力的。”
极轩邈歪了脖子,沉思片刻,问道:“以你之见,那位南荣眠副使的功夫如何?”
“他可是与玄祭堂主不相上下的高手;能在北天权和韦陵那些人身边潜伏十年之久,他的功夫和心计非同小可。我想起码也是周先生那种水平,比你和游先生强。”晋楚殊斟酌片刻,答道。见极轩邈点头,他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最后是孔雀,就两个字,有钱。”
极轩邈“扑哧”一笑,惹得晋楚殊白了他一眼:“不骗你,真有钱。人家那儿的老天爷赏饭吃,风调雨顺,沃野千里,一年能收三季的粮食,各种瓜果香料更别说了。而且孔雀人各个都是做生意的行家,五国商道没开前就富得流油了,一开商道,那更是把生意都做到东海边上去了。”
“不过,孔雀也有个致命的弱点。”晋楚殊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既没有天险可依,也没有精兵强将,从边境打过去,能直推到他们都城墙根去。”
“有钱却国弱,这是明摆着让人欺负。”极轩邈若有所思。
晋楚殊冷笑一声:“可不是!就这样,那帮文臣还最喜欢两面三刀,早年间就在安息背后捅刀子,惹得你外祖母带兵一路打到都城大门前,这才不敢作妖。当年北狄八部攻打我们南云三国,也就是他们不争气,半壁江山都让人夺了去,害得我们大半兵力都陷在孔雀境内,结果你娘差点战死在金帐久安郡城的城墙上,老国师也没撑到援军赶来,殉国了。”谈及往事,晋楚殊有些难受;他又想起一事,压低了声音,“说起来,南荣眠的父亲就是当今孔雀女帝的亲兄,被她迫害得差点家破人亡;结果南荣眠堂堂皇嗣,却流落异乡几十年……不过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孔雀人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沉璧阁搞这些小动作像是有人在背后撑腰了。”极轩邈摩挲着下颌,眯起了眼睛,“明面上打不过,就暗地里扶植个野心勃勃的韦陵,放任他去搅乱别国……老殊,你说要是韦陵当真翻了华夏江湖的天,下一步会做什么?”
晋楚殊神色凝重:“回金帐对付我父……雍和帝,还有安息这个盟友。”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差点就说漏了嘴,“金帐和安息一乱,且不说虎视眈眈的北狄八部有什么动作,大家辛苦经营的五国商道会就此分崩离析,于是孔雀就可以趁机一家独大。甚至,他们赚够了银子,可以去买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远洋雇佣兵,来……”
极轩邈轻轻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先不要多想:“所以,与其让它演变为国与国之间的争端,不如在它还没成大势之前一把掐灭。”
“要是没了沉璧阁,或者说孔雀女帝的支持,你觉得韦陵会不会陷入两难之境,甚至狗急跳墙?”
“他要是真跳了,我们就能名正言顺的把这群人一锅端了。”晋楚殊目光一寒,“这是我们的机会。”
“走吧。”极轩邈撂了茶碗,抛下一串铜板,“去给给他放放血。”
两人拎着面具晃回了居处,只见原先不知所踪的南荣眠已经坐在屋里假寐了。见到二人进来,他一挑眉毛,站起身来:“回来了?正好,来见见接头人。”他向里面一点头,两人一齐望去,只见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劲装中年男子。他身材高挑,气质卓尔,气息绵长,一看就是个武功高强的练家子。见到两人,男人眼睛一亮,朗声笑道:“可算来了,真叫人好等!你俩要是出了事,雍和帝和林阁主非得把我剥了皮不可!”
极轩邈还在愣怔,晋楚殊先亮了眼睛,上前一躬到底:“您可是玄祭堂主空山先生?”
男人开怀大笑:“小殿下这么叫可就生分了,都是自家人,切莫客气。”
此人正是安息玄祭堂当代堂主空山,他在南云三国内声名远扬,更是于当年太一天宫之战中与晋楚律的妹妹不打不相识,自此喜结连理;晋楚殊每次听见父母和兄长提起他都是赞不绝口。如今见到真人,他兴奋难耐,正要开口多问几句,却见空山笑了笑,无形制止了几人:“认亲也好,叙旧也好,都放在路上说吧。此地鱼龙混杂,不宜久留,我们尽快确定好行动路线就离开。”
他此言一出,晋楚殊和极轩邈都回了神,一齐颔首。空山先看向极轩邈:“虽然和韦陵勾结的是孔雀女帝,但我不建议你们现在就前往孔雀;我们还是先摸清她和韦陵对于安息金帐两国渗透到了什么程度,再把他们的势力一网打尽,以防万一。极公子,你打算去哪边?”
“我和老殊一道。”极轩邈言简意赅。
晋楚殊适时解释道:“我会先回青岚馆本部汇报此事,并将扎哈里交给父皇,随后和轩邈一起去查扎哈里供出的几个势力。”
“也好,你们对付韦陵更有经验,那小子就交给你们了。”南荣眠微微点头,“但事关韦陵和太一天宫,我们要参与到青岚馆的行动中。”
“这是自然。”晋楚殊笑得真心诚意,“当然,做为交换,我们会有一位十二星次的成员加入玄祭堂在贵国国内的调查。”
他这要求提得十分合情合理,南荣眠和空山对视一眼,便点了头。极轩邈挑了挑眉,看着他滴水不漏的与空山在一干事宜上拉锯,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十分新奇的感觉。他不便插手两家之间的利益交换,索性退到一边看热闹去了。
晋楚殊同南荣眠和空山又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互遣使者的事情初步确定下来,南荣眠将随几人一同前往金帐,全程参与调查和对扎哈里的审问,同时,青岚馆十二星次中的北沉风也会加入玄祭堂在安息国内的排查。至于更深层的合作条款,时间仓促,因此只能等回国后再议。晋楚殊说得口干舌燥,一屁股坐在极轩邈身边指使他给自己倒茶,极轩邈白了他一眼,一边不情不愿地侧着身去摸茶壶,一边调侃道:“老殊,你可真是个奇葩。”
“怎么说?”晋楚殊懒洋洋地回道。
极轩邈翘起了唇角,打趣道:“说你是个又傻又天真的二愣子吧,你这少馆主还当得人模狗样的;说你人情练达有点人样吧,你又是时不时地抽个风。我说,你是怎么长歪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