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激烈的讨论声中,余意压低了声音问道,“我看陆炎像是要拆台子。”
“那姑娘好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晋楚殊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卫家庄怎么会……”
“卫老太爷不会给人留这个把柄,他那婚约多半有问题。”余意不知内情,轻轻皱眉,“一会散了好生问问。”
待到人群稍微安静下来,卫泽耀拍了拍手,朗声道:“各位少侠这几日走亲访友,想来也乏了。明日我们庄子请了全华夏最有名的戏班子,先请各位听上一听,解解乏儿,等到后日,我这侄女自会出席相见。若是各位不嫌弃,请屈尊来老太爷亲设的文武两试比上一比,也算是圆了我们父子的一桩心事!”
众人轰然叫好,一个比一个兴奋。卫家嫡女何等身份,只怕连凌竟阁成名已久的柳家姐妹也难以比拟,当下就有不少人摩拳擦掌起来。见众人又开始吃酒,极轩邈一把扛走失魂落魄的陆炎,晋楚殊悄悄随行在后,三人无声无息地躲入了方才的小花园中。
“先别吼。”极轩邈解了陆炎穴道,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手上的婚约怎么写的,复述一遍。”
陆炎突逢剧变,整个人都在抖个不停,语无伦次了许久,方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婚约上写的,明明就是……”
“陆兄,我刚刚听老太爷说卫姑娘是遗腹子,那卫泽辉前辈尚在世时,尚不知孩子是男是女,如何能定下她的婚约?”晋楚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是不是婚约上写的不是卫姑娘?”
闻声,陆炎浑身一震,从脸到手都由原本的血红“唰”一下失了颜色,许久,他才艰难地开了口:“好像……写的是卫家嫡女。”
“那就是了。卫姑娘无意中听说自己将有婚事,误以为许配给你的卫家女是她,这才离家出走。没想到,她竟是被当成了卫家庄钓来天下俊杰的鱼饵。”晋楚殊立时醒悟,愤愤一拍自己肩膀,“怕什么?咱们后日拿下第一不就行了!”
极轩邈闻言冷哼一声,立刻泼了冷水:“武试他没问题,文试能要了他的命。卫家庄若真有心结交点苍宫,直接把卫姑娘按婚约许配过去不行么?如今设这一道坎,多半就是给你挖的坑。我看啊,那老不死是盯上白鸣岐或是我大哥了。”
晋楚殊满腔不平之气一噎,旋而心焦不已,愤愤道:“那怎么办啊?现在是咱们理亏,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了!”他猛一击掌,兴奋道,“让大梁姐把我易容成陆兄的样子,我替他过文试!”
“倒是个主意。”极轩邈竟难得冲他一点头,“但你终归不是华夏人,恐怕吃亏,我去试一试罢了。”
“好!我现在就去找大梁姐!”晋楚殊瞬间从蔫了吧叽的小白菜变成了容光焕发的向日葵,迈开长腿就要动身,谁知他肩上忽然一沉——只见陆炎一把按住他,双目血丝蔓延,沉默许久,一字一顿道:“不行。”
“卫家庄既然要以文武两试招亲,我若使这等伎俩,便是欺世盗名,于同试之人不公,于卫家上下不义,于点苍列祖不齿。”陆炎重重闭上双目,喘息了几声,艰难道,“更何况,这本就是我的私事,若因此连累你们,我又有何面目以朋友自居?”
晋楚殊和极轩邈皆是愕然,一齐看向他,震惊间竟也忘了答复。陆炎松开晋楚殊,向后退了一步,冲他二人深深一抱拳:“好兄弟,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可我虽喜欢小妹,可小妹倾心的正是光明磊落之人,我万万不能丢了我行走江湖的原则。否则,就算最后取胜,我也是没有脸面再去见她的。”
“你这人……唉!”半晌,极轩邈长叹一声,似是苦笑,又似是敬佩,“罢了,既然如此,你赶紧找我大哥去补一补功课吧。尚有一日,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陆炎一愣,眼角微微红了:“可元大哥……”
“别说了,他自然帮你。”极轩邈一摆手,敲了他一记,“还不快去?”
陆炎一擤鼻子,又重重一抱拳,飞也似地跑了。
待他走远,晋楚殊回过味儿来,疑道:“轩邈,元大哥无意与卫家庄联姻吗?他们势力庞大,财力雄厚,联姻也是有利无弊。况且他现在也算是九嶷的人,不会加重世人对凌竟阁的忌惮啊?”
极轩邈微微一笑,斜眸看向他:“卫家庄有钱有权固然不假,可我们也没有为了家族事业卖孩子的规矩。我给你透个底儿,别在大哥面前提这事——他早有意中人了。”
晋楚殊立时燃起了熊熊好奇之心,连番追问,极轩邈只是管杀不管埋,卖完了关子就三缄其口,惹得他心中火急火燎的。最后他也不知道想到哪儿去了,竟开口来了一句:“他不会喜欢清辞姑娘吧?!”
“……你发什么神经。”极轩邈嘴角一抽,感觉仿佛被天雷劈了。接着他神色一变,狐疑道:“你没事念叨我小妹干什么?”
晋楚殊全身汗毛霎时一炸,脖子一缩,连忙捂了嘴溜之大吉。所幸极轩邈并未在意,也不追问,晃晃悠悠回房间去了。
也不知陆炎找元知非说了什么,当晚他就窝在了元知非住处,彻夜未归。好不容易等到第二日午后,极轩邈才在戏台下捞到个挂着一双黑眼圈的大哥。
元知非甫一落座,就见极轩邈端茶,晋楚殊扇风,柳清辞削小苹果,后面还跟了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余意,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突然这样,我很惶恐啊。”
“哪里哪里,元大哥你劳苦功高,成人之美,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不是,简直是月老在世,红娘弗如!”晋楚殊一时嘴瓢,大咧咧吹了一连串的花儿,惹得几人一齐大笑。元知非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笑骂道:“小毛孩子乱嚼舌根!”
极轩邈重新给他倒了碗茶,问道:“大哥,陆兄怎么样了?”
“我昨日考了他几番,指望中举自然不行,但也并非无计可施。”元知非对弟弟的贴心小棉袄举动十分满意,并顺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他不急不徐吃了极轩邈回敬的一记手刀,笑道,“阿炎不过是欠缺风雅了些,于天文地理、儒学史传,却也知道的广博。他性情忠耿,想用花言巧语博一出满堂彩不行,但却是个坦坦荡荡,值得托付的君子。我现下给他出了两篇策论练练手,免得他没事干四处乱想,未战先怯。”
柳清辞连连点头,笑道:“我就说嘛,陆兄没什么好怕的。神秀榜前五里大哥你不参加,姐姐自然娶不了卫姑娘,余小公子又考不了武试,就剩下他和白公子,这不容易多了吗?”
“卫家的橄榄枝本来就没打算抛给我。”余意抿唇一笑,“倒是元大哥,人家眼巴巴望着你呢。”
元知非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只含含糊糊道:“我所求非此。”
此时戏台上又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几人既已心宽,便一齐听起戏来。戏台四下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花旦清凌凌的嗓音远远飘了出去,软软地散到了庄内一处华美非常的庭院中。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卫泽耀笑容满面地从里屋迈出,身后是长身玉立的白鸣岐,两人说笑着穿过庭院,便听见花丛深处轻轻的啜泣声。卫泽耀眉头微皱,斥道:“梧娘,又哭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般胡闹,是要寒谁的心?”
菊丛中的人影一顿,继而向里挪了挪,连衣角都看不见了。卫泽耀笑容一僵,喝道:“还在这里听什么曲儿?这是你该听的吗?学什么不好,还敢离家跑那么远?”
白鸣岐俊容微变,轻轻开了口:“卫伯伯,卫姑娘尚且年幼。”
卫泽耀尴尬不已,忙转过来赔了个笑脸,转头又冲卫栖梧骂道:“进屋去,也不难为情!好生收拾一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也不知被什么人勾了魂,连眼前的良人都看不出!”
他急匆匆走了,又扭过身子向白鸣岐笑道:“白公子且在前院稍后,一会儿我请九嶷的元知非公子一起来坐一坐,互相熟络熟络。”
白鸣岐含笑应了,等他走远,才远远地看向花丛:“卫姑娘,哭总不是个办法。”
卫栖梧埋着脸,待了良久,发出一声尖锐的、痛苦的嗤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侧耳听着那庭院内的曲儿,仰面滑下一颗泪珠儿:“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呵,良辰美景奈何天!”
“卫姑娘……”白鸣岐默然,他想了想,开口道:“虽说家父执意要我参与,但我看元公子并无父母之命左右,也不是会强人所难的人。卫姑娘,事情尚有转机,陆兄不会不来的,我听说他昨天便开始连夜准备了。”
“……多谢。”卫栖梧惨然一笑,“难为公子了。”
“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之人。卫姑娘,还望你莫要再冒险的好,若有什么闪失,陆兄又如何是好?”白鸣岐移开目光,踱步走了出去,“我先去前院了,姑娘保重。”
脚步声渐渐远去,寂静的小院中,只有无穷无尽的愁绪流淌着。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