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谱既已公示,卫家庄众人如何品赏议论,却又是另一番盛况了。只可惜晋楚殊不得不跟在余意身边当近卫,余意滴水不漏地同八方来客打着哈哈,他便只能站在一边当木头桩子。好容易捱到第三天,白云攀被杜无嗔和卫无求拉去吃酒,他这才得以放心从余意身边溜走,着手查起韦陵一伙是否在卫家庄中留下踪迹来。
“扎哈里虽然在花宁一事上坑了我们一把,但难保他不是为了让我们对他的所有话全部生疑——万一白云攀和月罗刹真与他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呢?花宁清白无辜,不代表他们俩就毫无嫌疑。”余意如是和他交待,“这小子嘴里的话半真半假,行事注意,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晋楚殊思来想去,决定先从白鸣岐入手查起,于是去找私下切磋的陆炎和白鸣岐了。白鸣岐性格坦荡,芝兰玉树,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楚兄弟,怎么不见余小公子?”白鸣岐同他酒过三巡,好奇问道。
“小公子忙着和人打太极呢。”晋楚殊抱着酒坛子叹道,“未明府发展迅猛,他年纪轻轻的又入了神秀榜,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挤破门了……他啊,太难了!”
白鸣岐连声附和:“小公子绝非常人,若他将来继承未明府,定有一番大作为。”他又看向心不在焉的陆炎,笑道,“陆兄,想什么呢?怎么不见你接话?”
陆炎自然是在思念卫栖梧,自从将她送回卫家庄后,他想方设法也不能见上她一面,实在是憋屈极了。白鸣岐捶了他两拳,他才回过神来,疑道:“楚殊来了?哦哦,余意跑哪儿去了?”
“完了,这人怕不是傻了?”晋楚殊和白鸣岐对视一眼,一同苦笑,也懒得理他,自顾自聊起来了。
另一边,卫无求和杜无嗔多年未见,此时重逢,心中千言万语都无处安放。两个大男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掉了许多眼泪,又聊起容青近况,一不注意便离席了许久,留下白云攀和极轩邈两人面面相觑。
沉默许久,白云攀左右觉得尴尬,提起个笑容问道:“极贤侄应该快满十八了吧?将来可想做些什么?”
极轩邈本来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闷酒,闻声一撂杯子,冷冷道:“总归不过回凌竟阁里去。毕竟我爹娘膝下就我一个,还能去哪儿?”
白云攀笑容一僵,温言道:“贤侄年轻,等你长大了些,就明白祖荫的作用了。”
“祖不祖荫的我没兴趣,不过……白伯伯。”极轩邈眉梢一弯,“听闻白伯伯走南闯北行侠多年,您去过灵郡吗?”
“灵郡?去过几次。”白云攀一怔,“不过那里苗人众多,我们这些外来的中原人,倒不好意思插手人家的事,所以算不上了解。贤侄可是对苗疆巫蛊有兴趣?”
极轩邈嘴角一撇:“凌竟阁有蛊,但我又不善此道,没事和虫子打交道干什么。不过是几月前遇上了个苗女,喜欢得紧,便一路追去灵郡了。”
白云攀一瞬间面沉似水,幸而见多识广,很快恢复了神色,但仍是颇有微词:“贤侄正是大好年纪,沉迷女色,终非英雄所为。”
“您放心,我一没采花,二没强人所难,三没引诱良家妇女,别人自然说不了什么。”极轩邈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话锋一转,“倒是此行除了苗女,我还遇上个新鲜事物。我同余意一路追到灵郡,半路居然遇到个能用笛声诱人自相残杀的苗妇,好生惊险。不知前辈对此可有耳闻?”
“笛声?这倒是闻所未闻。”白云攀颇感兴趣,随口道:“也许是什么图谋不轨的异派中人吧……点苍宫前些日子便遭了这样的毒手,贤侄也千万小心啊。”
极轩邈微微一笑,轻轻敛起了眸子,意味不明的一勾唇:“知道了,多谢伯伯。”
到了未时,卫家庄中再次鼓声雷动,众侠士如约再度齐聚一堂。人流中,极轩邈远远望见带着晋楚殊的余意,三人短暂对视,心照不宣地先后钻进了一座小花园。
“白鸣岐对韦陵一伙人似乎毫不知情。”晋楚殊贴在墙根上,率先开了口,“我旁敲侧击问了好几次,他竟对太一天宫之战也知之甚少。不过那时白家还未发展壮大,他不知情也很正常。”
极轩邈同他蹲成一排,闻言抿唇一笑:“白鸣岐当真如此?那可真是有意思了。”
余意很嫌弃他俩这种蹲成一溜地瓜的样子,站在一边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时间紧迫,别卖关子。对了,韦陵现在还没派人来接触我,我怀疑他打算跳过我直接联络我父亲。这边事情一结束,我得赶紧回府中一趟。”
“恐怕是扎哈里和他说了我们去找花宁,让韦陵以为是你给我们透了口信。”晋楚殊忧心忡忡,成了个无精打采的地瓜,“这一招也忒毒了,若是小公子你不信他去找花宁,没准就要死在那小院里;若是别人去找花宁,他也能猜到是你漏了风声,进而发现咱们的合作关系。”
“确实是个万无一失的伎俩。”极轩邈面色逐渐凝重,“我来说说吧,我诓了白云攀几句话,他这人有点问题。”
“首先,我骗他说我和余意一道去湘西灵郡追苗族姑娘,他居然一点儿也不生疑,神色也毫无变化。”极轩邈靠着墙眯起了眼,“若是我们俩辛辛苦苦演了这么多年的戏能被他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看破,那也别提什么铲除韦陵了,咱仨还是各回各家洗洗睡吧。”
“他知道你们俩的关系并不是大家以为的那般势同水火?”晋楚殊眼睛立时瞪成了铜铃,“除了我和清辞姑娘,不就只有……”
“只有一路跟着我们暗下杀手的扎哈里可能知道。”极轩邈一颔首,“其次,我提到魔音时,他立刻想到了点苍宫的大火和魔音悬案,可我当时用的说法是‘笛声’而非‘魔音’,除了亲眼见过扎哈里和花宁吹笛的人,有谁能笃定点苍宫那日的魔音就是笛声?”
此话洗完,三人皆是一阵沉默。半晌,余意缓缓摇了摇头:“若白云攀真和他们一伙……”
“那就麻烦了。”三人异口同声道。
密会过后,三人分头来到了众侠士集合处,两日前卫泽耀便说今日有一桩能请动卫老太爷的大事,众人都是期待不已,早早地到了场,伸长脖子望向主位。
未时三刻,一通鼓响过后,卫泽耀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这老人似是大病初愈,眼睛半睁不睁,两手撑着根阴沉木龙头拐杖;他颤巍巍走到主座上,便体力不支,艰难地坐了下去,开口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只听卫泽耀重复道:“父亲祝各位侠士万事如意,愿江湖顺遂平安!”
“祝老太爷寿比南山!”众人一齐拱手。
晋楚殊偷偷打量了一番卫老太爷,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风烛残年,有若一副穿金戴玉的骷髅架子的老人就是江湖第一富豪势力的主人。他左右一看,见今日的人到的比两日前还要齐,就连一直不怎么出现的周千寻也露了面,这才知晓卫老太爷在江湖中的声望是何等之盛。
卫老太爷咳嗽了许久,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话,无非是什么感谢捧场的客套话,均由卫泽耀一一复述。他缓了一会儿,重新开口,却换了一副口气,和蔼道:“林阁主夫妇来了吗?”
“没有,阁主夫妇云游未归,但膝下二子一女今日都来了。”卫泽耀小声回答。卫老太爷点了点头,睁着眼睛看了许久,才在人群中找到了元知非极轩邈两兄弟和柳清辞,点了点头,“二位公子和柳小圣手都长这么大啦,林阁主和极大侠不在,你们代我转达几句,就说老头子我祝他二位安好。我老了,时日无多,什么时候再会一场,也聊以慰藉思念之情。”
元知非和柳清辞早已起身恭听,连极轩邈也难得的弯了腰,兄弟俩恭恭敬敬道了谢。又听卫老太爷向白云攀道:“云攀啊,你是难得的大豪杰,如今操持白家,也莫要忘了心中理想,别学老头子我碌碌一生,到头来只落得一身铜臭味儿……”
“老太爷说笑了,您于江湖贡献良多,晚辈景仰,定当铭记在心。”白云攀一拱手,笑道。
卫老太爷微笑着点点头,最后看向周千寻,似乎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声:“千寻,好孩子,没想到你也来啦。”
周千寻表情冷冰冰的,但仍是敛了眉,轻轻道:“老太爷亲笔手书,千寻安敢不至。”
“好孩子,你是有侠骨的人,可……”卫老太爷长叹一声,“我老了,想的也多,看着你杀业越来越多,这心里总是担惊受怕的。你千万珍重自己,别走了极端啊。”
“多谢。”周千寻微微颔首,面上却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卫老太爷说完了这番话,中气不足,端起茶碗来。晋楚殊趁着这个空当连忙向余意发问:“这老太爷人缘如此之广?竟连周先生也能当众敲打一番。”
余意冷笑一声:“他?他是个人精中的人精。你当他为何只提凌竟阁、白家与无想山?先拉拢江湖宗派和习武世家,再敲打一番试图打破这森严制度的周千寻;在大部分人眼里,他便是个无冕的江湖头头了。”
晋楚殊摇了摇头,叹道:“江湖由宗派和世家共同筑基,虽制度森严,但也不失为天下安定的一大助力。可若没有无想山这柄利剑悬在头顶,那些作奸犯科之人只会无法无天。我听说先前武林联盟的‘墓府’就是行此职能,可惜当权者利欲熏心,最后变成了凶器。不过卫老太爷若是担心周先生是为争权逐利而行杀业,那倒是多虑了。”
“只怕他巴不得别人都这样认为呢。”余意唇角一撇,不再多言。晋楚殊细细回味一番卫老太爷的话,方知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的厉害,提防之心不禁大盛起来。
两人说话间,卫老太爷喝完了茶,双手撑在拐杖上猛一用力,竟是站了起来。他缓缓环视一周,方道:“老头子我不行了,如今苟活七十载,只有一个心病……”
“我膝下幼子泽辉,聪颖骁勇,可惜早早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念想,便是他当时尚在妻子腹中的女儿。”卫老太爷说到此处,神情悲伤,几滴老泪顺着颊上的沟壑滚了下去。他默然许久,才续道,“现下,我这小孙女已满十五,她父母已去,我这做爷爷的只盼着能给她找个好人家,能在我去后让她继续快快乐乐的生活。所以,我卫家庄在此斗胆设下一场招亲会,请神秀榜上的诸位少侠,以及在场的各位青年俊杰,如有不弃,便一同来聚上一聚,了却我对我孙女这终身大事的心病。”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无数人神色霍然剧变,眼中便爆发出极其兴奋的精光来。极轩邈和晋楚殊却是一愣,接着不约而同地望向陆炎。只见陆炎脸色霎时间变的惨白,面前酒杯咕噜噜砸了一地,他像是要站起身来,腿肚子却先一软,整个人仰面砸在了坐椅上。坐在他身边的正是余意,见状轻咳一声,冲晋楚殊使了个眼色。晋楚殊连忙悄无声息地摸了颗小石子,一弹指出去封了陆炎的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