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醉仙宴开始仅余两日,先前约定在此的韦陵一伙毫无消息,而卫老太爷据说因年迈体衰卧床不起,将一切事务全交予卫泽耀打理。凌竟阁一行这边,杜无嗔带着柳清辞四处应酬,给极轩邈腾出空间好打探消息;周千寻不欲赴宴,借住在杜无嗔处叙旧;余意安顿好未明府人手,也是忙于招呼来访宾客无法脱身,只能由假扮成侍卫的晋楚殊和梁安安暗中探查;九嶷的队伍则由元知非带队前来,这位林晚夫妇的长子性子像极了母亲,温柔款款,风度翩翩,在江湖之中素有美名,与极轩邈站在一处当真是一双玉人,两种风姿。可惜极轩邈风评素来不佳,不然极家双子当能成为一段江湖佳话。
晋楚殊同元知非结识一番,赶着时间同极轩邈排查来宾。然而此时卫家庄少说也有百八十个江湖门派,游侠散修更是不计其数,就算动用凌竟阁、九嶷与未明府在此的所有人手,也只能打探到些空穴来风的传言,寻不到根源。一眨眼,就到了开筵的日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凌竟阁被同未明府安排在了一处。
“许久未见,极公子真愈发是个漂亮的草包了。”余意笑盈盈摇着把小折扇,举杯遥遥示意。
极轩邈摇了摇酒樽算作回应,冷笑道:“余小公子,秋日天凉,摇把扇子附庸风雅,小心把自己吹回床上。”
“不劳费心,这儿不还坐着柳小圣手嘛。”
“呵,我小妹是治病,又不是从半截入土的棺材里挖人。”
眼刀横飞,冷笑遍地,一片刀光剑影中,无辜被殃及的众池鱼一齐低头喝酒,无奈扶额。最后还是不明所以的陆炎溜过来拉走了极轩邈,两人这才作罢。
“别现眼了,看看旁边人都怎么瞅你的?”陆炎一个劲儿冲他咬耳朵,“你大哥还在这儿呢。”
极轩邈一耸肩:“反正有大哥在,我们家也倒不了。”
陆炎一拍脑门,悄悄环顾一圈,一把捂上他的嘴:“你疯了?元大哥又不是亲生的,别人看你们家可都盯着你看呢!他们巴不得你被元大哥压一头,好看你们窝里斗呢!”
“窝里斗我演不了,大哥也不愿意,”极轩邈冷哼一声,低声道,“剩下的,他们看得开心,我演得也开心,不是正好?”
“你啊你!”陆炎简直恨铁不成钢,正要一拳揍上,忽听身后有人迟疑道:“你们……卢兄弟?”
两人一齐回头,陆炎脚底一滑,惊道:“白公子?!”
面前之人正是与他们有一面之缘的白公子。白公子身后,王世一口酒喷了出来,望望极轩邈,又望望陆炎,直愣愣问道:“啥?你是极家那小纨绔?”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连忙扇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脾气……”
陆炎好不容易把心神揪回笼,连忙抱拳:“不怪王大哥,倒是我们多有隐瞒,先前实在不好意思啊!”
“我不也未曾报上姓名吗?陆兄不必如此。”白公子颔首一笑,“在下白鸣岐,家父白云攀。先前我们相谈甚欢,希望今后也不要因彼此曾有所隐瞒而生疏了情分。”
“哪里哪里,鸣岐兄,咱们当然是朋友!”陆炎哈哈大笑,又见旁边极轩邈一言不发,连忙推他上前:“轩邈,快来赔罪!”
极轩邈挤出一个极其敷衍的笑容,拱了拱手。白鸣岐看向他,目光饶有兴趣,“极公子一表人才,我倒觉得先前所闻流言,不过只是流言了。”
“我没那么多本事,要不是陆炎非要管卫栖梧的事,你也见不着我。”极轩邈冷起脸来颇得周千寻真传,想来自幼耳濡目染,竟有几分神似,“有事,先走了。”
“哎哎,轩邈!”陆炎一把没拉住他,气得一跺脚,只好解释:“他就是这种狗脾气,刚刚又和余意吵了一架,正在气头上呢,鸣岐兄别理他就是了!”
白鸣岐微笑颔首,两人叙了几句,各自散开。白鸣岐这才转向王世,疑道:“他真是父亲口中那个浪荡子?”
“确实,元知非这些年在九嶷干出的成就比他有出息的多。他也老大不小了,一不接父母的班子,二不与同辈们切磋,三不学自家的功夫,每天就跟着个身为宗门弃徒的师父混日子,家主一向最瞧不起这种躺在父母基业上坐吃山空的浪子。”王世也皱着眉,“可去救梧……卫姑娘那晚,他虽然只出了三剑,每一剑却都精妙非常,绝对是当今江湖中第一流的好身手。难不成我看错了?可我一直跟到沧碣山上卫姑娘自报身份之时,他都没露分毫破绽。”
“杜门主虽为弃徒,但我更相信凌竟阁不会看错人。能安安稳稳经营凌竟阁这么多年,他决不是寻常人物。”白鸣岐缓缓坐回桌边,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父亲之前一直不解,林阁主夫妇为何宁愿将一身功夫教给养子养女,也不教自己唯一的亲骨肉。我先前以为是他太不成器,可如今看来,他倒像是个……活在规矩之外的人。”
王世一头雾水:“少主什么意思?”
白鸣岐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胡思乱想罢了。如今江湖格局剧变,昔日各大名门中硕果仅存的也早不复往昔荣光,看来阁主夫妇是不打算走前人的老路了。”
“那当然!元知非、柳清言、柳清辞,哪个不比他强?”王世一拍桌子,“就算他是亲生的,也接不了这个班!”
“不适合固守一宗,自有广阔天地任他历练。既然有更合适的人选,凌竟阁要不要姓极对他们一家也并不重要。”白鸣岐垂眸沉思,“极轩邈此人,或许才是我们一辈中最值得结交的人。”
“也是我疏忽了,‘山雨春秋’带出来的徒弟,又能浪荡到哪里呢?”
陆炎急吼吼追上了极轩邈,一把揪住他,无奈道:“你又跑什么,人家白鸣岐总没惹着你吧!”
“我安心当个纨绔,他非想扯下我的皮瞧一瞧。就算我没有疑心病,也该离他越远越好。”极轩邈不为所动。
“你是有多在意你那过家家演戏的效果啊!”陆炎实在无语,崩溃地抓了抓头皮。
“看吧,所以说没有余意聪明。他好多年前就能猜出来,你到现在也不知道。”极轩邈一扭头,溜溜达达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再说凌竟阁与未明府这边。极轩邈和余意二人方才一番唇枪舌剑吸引了一大波目光。晋楚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心中生疑,忍不住去问余意:“我感觉你和轩邈关系挺不错的啊?”
余意懒懒地扇着折扇:“又听到什么了?”
“说轩邈年轻气盛,目中无人,性情乖戾,嫉如英才,武功稀松平常,敌视同辈英杰。”晋楚殊扳着指头一句一句数,“总之就是虎父虎母出犬子。”
“这就对了。”余意一合折扇,敲了敲桌子,“这就是他想要的。”
“为什么?”晋楚殊愤愤一捶大腿,“他明明……”
“这话陆炎问了好多年了。你看起来比他聪明些,猜猜看?”余意的脸色有些晦暗。
晋楚殊悻悻然重新坐好,心里面不住琢磨着:“轩邈又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他人长的俊,功夫也那么好,家世又如此显赫,除了脾气有些……但还是个顶尖的名门贵公子啊?就算他不想接凌竟阁的摊子,学周先生那样惩恶扬善威震江湖不好吗?这样做别说他的名声,就算是阁主和极大侠,甚至凌竟阁的名声也……”他猛然一惊,低声惊呼:“难道是因为——”
“想通了?”余意的笑容隐隐泛出一丝苦意,“就是这样。”
“你愿意陪他演戏,又是因为什么?”晋楚殊面色微白,追问道,“如果他不演,造成的后果对未明府应该是有利的吧?”
余意闻声一怔,旋而横了他一眼:“你方才还说,我们关系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