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之后,谢砚像一架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先帝的丧期虽已结束,但朝堂上堆积的政务如同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只是一小部分。
西北边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递上来,每一件都刻不容缓。谢砚每天睡不足两个时辰,御书房的烛火常常亮到天明。孙开端着参汤进去,又原样端出来。
沈时微听说太庙刺杀一事是林正霄主使,被抓到的那些刺客均已招供。谢砚以此为契机收缴了林正霄的兵权。
沈时微还住在东宫偏殿里。新帝登基,后宫的位份还没有正式议定,她这个太子侧妃的身份便暂时悬在了半空中。
谢砚没有提,她也懒得问,每日侍弄花草,日子过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谢砚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天一趟变成三天一趟,从三天一趟变成七天一趟。
每次来都是深夜,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说不上几句话,有时候甚至只是站在门口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好地在,便又转身回了御书房。
这天夜里,谢砚忽然来了。
他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眉骨的轮廓越发分明,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沈时微为他倒了一杯茶,“宫里的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嗯。”谢砚突然搂住沈时微的腰身,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当皇帝好累……”
“朝堂大换血你就不怕无人可用?”
“有的是人。”谢砚睁开眼,仰头看她,眼尾还带着困倦的微红,“朕启用的那几个老臣,治河的已经开始疏通通惠河淤塞段,管农田的已经在江淮三州重新丈量田亩。新人也在慢慢提上来,今年秋闱朕打算亲自殿试,从寒门里挑一批能用的人。”
“行了,知道你厉害。喝了茶赶紧回去歇着,明日还要早朝。”
“今晚朕可以留下来吗?”
沈时微张了张嘴,准备拒绝。
“岁岁,我这几日都睡不好……”可怜巴巴的……
“不行!”沈时微拒绝,她得和谢砚保持距离。她马上要离开了,谢砚必须独立。
“谢砚,你如今已经是皇帝了,该独立了。”
谢砚眼神暗了暗,独立了你好离开吗?
“岁岁……”
“快回去休息吧。”沈时微推开谢砚。
谢砚叹了口气,“好……岁岁,过几日朕有一个礼物送你。”
几日后,谢砚在朝堂上提出要离季岁为后。
满朝哗然。
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列反对,说季氏出身商贾,又是侧妃入宫,立为皇后于礼不合。
都察院的几个御史联名上奏,说陛下登基之初便立商贾之女为后,恐怕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轻贱名器。
宗室那边也递了折子,说皇后乃一国之母,须得出身名门、德容兼备,季氏虽贤,终非世家。
谢砚坐在龙椅上,听完了所有人的反对意见,“朕娶妻,不是礼部娶妻。”
“商贾之女又如何?她替朕管府中内库多年,账目分毫不差。朕在辽东打仗的时候,军饷有她出的一份。朕在太庙祈福遇刺的时候,是她第一个赶到。朕不需要一个出身名门的皇后,朕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朕身边的女人。”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跪下去,老泪纵横地说:“陛下若执意如此,老臣便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谢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孙开,把柱子擦干净,别脏了御史大人的官服。”
老御史没有撞柱子,他被两个同僚架着,嘴里喊着“有辱斯文”,颤颤巍巍地退回了队列里。
这场早朝从清晨吵到午后,最终没有一个结果。谢砚没有收回旨意,大臣们也没有同意,双方僵持在了金銮殿上。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沈时微正在收拾东西。
她没有理会素练在门外兴奋地转述朝堂上的种种,陛下如何驳斥礼部、如何护着娘娘、如何为了娘娘不惜得罪满朝文武。她只是安静地把抽屉里那支栀子花白玉簪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片刻,然后收进了袖中。
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在掌心里滚了滚。
【宿主,您确定现在就用吗?】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景帝死了,他也顺利登基了,这些日子他处理的政务你也看到了。减免赋税、大赦天下、整顿吏治,桩桩件件都是明君该做的事。”沈时微把药丸捻在指尖,“你不是说他做了明君,我就能回家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
“但他好像不太对劲。”沈时微替系统把没说出口的话补完了。她低头看着指尖那颗药丸,暗红色的糖衣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