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常闻言遂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下来,我才算知道了他是个坚韧不拔的性子。“
“那不就得了!选择担忧,不如选择相信。他以后定有学成归来的那天。”
肖遥海顿了顿,故意低声道,“更何况,你当我与你爷爷这一年是白教他的么?同龄孩童中,只盼他别太骄傲才是哩!”
过后又是一阵欢声笑语,两人决定问过石方自己的想法,再向陆其陇写信征询意见。
然后,
它不必探寻然后。
只听房中渐少,直至两三年到头都不再听见小石方的欢闹声响,自可知他去向。
想必天光一如既往,只是被锁住的铁券从不得见。
它已经习惯了被锁住的日子,也习惯了被尘封的生活。比起动荡和流离,它的确更适合在这里。
黑暗,让人看到安静。
让人感知时间。
也让人遗忘时间。
它听到疏密有致的细雨,听到妆奁笔匣的开阖,听到惊醒眠虫的脆雷,听到粮肉满载的归马,听到卷散落叶的重风,听到化水消融的积雪。
听到数年一遇的暴雪封山,听到一年数回的双凤振羽,听到一春将至的欢聚笑语,听到一载到头的宁静守固。
“砰砰!”
直到它听到有人急促地闯进房门,翻开屉柜——
久久以待的天光像故乡密林里的涓流,猛烈又热腾地闯进它的世界,迅速包裹它的身体,夺下眼前的每一寸——
直到它被握进上回尝过的手心,边角在冰凉的皮肤上烙下滚烫的红印,随掌心的主人一并上马向外疾驰而去,四周的景色颠倒向后——
原来上回事,已过八年距。
沈妙常带着它一路疾驰下山,刚到镇口,便见归留园门外焦急立着一男一女,她径朝二人而去,直至面前方才勒马。两人同步迎来,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姑娘,小心…”着蓝衫的是杨丹盈,她早已换下云山色,着上深竹月,正欲伸手去接,却被旁侧男子抢先一步。
那人朝马背上的来者递出手心,而后者竟自然不避,搭腕借力。杨丹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被他接下来的话语遮盖。
“石家妹妹,此去我无法同行相护,你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说话的男子身材挺拔,面目净秀,声色清脆,一袭深青装扮利落潇洒,从外表看,其人已大约年近三十,但姿容整洁,腰系松宽,高束发,不蓄须,仍是故时样态。
唯眼中焦急之色,与旧日不羁大不相同。此人便是江北。
“我有数。”沈妙常还在喘气,只能先点点头以眼神慰对方宽心。
“姑娘。”杨丹盈开口,她朝江北投去一眼,又向后侧更避开一步。
沈妙常会意,同借开一步,听对方朝自己低声道,“十年前姑娘也是从这里去的益州,可还记得自己得了些什么回来?卷云洞与凌霄宫势不相容,十数年来不曾有解。师父亦曾有命,不许涉足官僚政斗。姑娘此去,是为了救卷云洞的大弟子,还是屿王府的头等暗卫?”
“都不是。”沈妙常眼中真挚,“我并非要与姨妈过不去,更不是故意抗她叮嘱。我十年前去,是为了救一城百姓,保住他们的性命,这是我最想得到的,而我也确切得到了!我今天去,是为了救一人,他曾是我不止一次的救命恩人。我只是一介百姓,却也不止是一介百姓。有些路辙,即便会有失望,我也只有重蹈。”
“好。”杨丹盈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姑娘通透,只要你心里稳得住,你师姐我还像上次一样挺你。”
沈妙常心中感激,“师姐,外公带着爷爷上个月又外出游历,预计也快归来了。爷爷现在身体虽好了不少,但毕竟年龄已高,还请师姐等他二老回山后,帮我缓缓告知。还有本该明日来上课的学生,也凡请你帮我告假。我一定保重自身,平安归来。”
“你放心,这边有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一样,从前时你尚不会骑马,又是为了我国百姓,我自当送你护你。如今你在山中早已独立骑行多次,又是为了一个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却不是我们的,况他的身份与师门有碍,我,还有我们凌霄宫的每个人都不可能为了此事擅离职守。这是凌霄宫的规矩。这于你也不是第一次,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沈妙常报以宽心的一笑。
说罢杨丹盈又道,“此行一去,赶路不可过急,须得每日下榻尽可能找有归留园所在的才好。”她从袖中掏出一节烟筒递过来,“老规矩,紧急情况务必报信,凡凌霄宫之徒,赴汤蹈火也抢你回家来。可不许像上次那般傻了。”
沈妙常动容,她将烟筒别入腰侧,“我已不是小孩儿,我知道如何保命,更知道还有没做完的事。”说罢回身上马启程,“我还得回来把书作完呢!”
江北知道凌霄宫的人说悄悄话,便一直识趣地远远倚在墙根处,直到看她上马才立刻过来,他眼眶竟是红的,似强自忍耐着心痛,朝着已经起步的马儿急追两步,“石家妹妹,请务必以自身为重!此去不论如何,阿北此生,必粉身碎骨以报!”
杨丹盈没空瞧一旁的江北朝着远行的马儿深躬下身去,也跑上几步叮嘱着喊道,“姑娘!那烟筒若受了潮,可记得去归留园换节新的啊!”
就这样朝前疾行,她在马上,眼前是未散的晨雾,和清净的街景,远远地,城门站在迷蒙中。一切都不一样,却不得不叫她想起同之笺逃出生天行船靠岸的那日,唯有一日初生的空气,同样地弥漫天地之间,叫所有景物都朦胧,叫所念都不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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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妹妹…”
“我在这…”
“帮帮我。”
江北的声音还在耳畔,字字清晰,她却心乱如麻。
两个时辰前,北坞镇,归留园
夏夜露重,风却轻,沈妙常夜半惊醒再难入眠,遂从归留园的后院绕出,欲沿巷信步以待天明。
次日是她每月定在山下教授女子医术的日子,此举长久以来吸引了不少周边州镇的女子按月前来听讲,既益于北境全线,故数年如一日,不敢断止。
年间已出了五六位女大夫,虽前期开诊都需沈妙常藏于帘后坐镇,但出师者每每掀帘欲询,总有对方微笑颔首,肯定回视,便知自己已能独当一面。
是夜沈妙常照例提前一晚下山,宿在归留园中,只是不安梦不离,她瞧天色由浓入淡,干脆和衣出门,准备在脑海中独过几遍明日的授课内容。
边踱边思中,却在转过院门后的巷角听见一声熟悉的低唤——
“石家妹妹…”
这声音与称呼实在熟悉,叫她漏液独闻,却先感到的不是恐惧。只是循声看去,黑暗中并不见人影,她后知后觉有些担心是否自己误判,正犹豫是否要呼唤园内师姐以防万一,忽见巷尾入口处迈出一青年男子身影,暗夜中无法看清其面目,只有一道深青轮廓随温和的晚风翻起急切的衣角。
“我在这…”沈妙常听见他朝自己开口,也朝自己走近。
她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喊人。
“江……二公子?”
清秀眉目,温润鼻唇,瘦削身形,宽松腰襟。
十年未见,她终于在一步之遥时看清对方,“你怎么此刻在这?”
“许久未见,我来等你。”
“等我?”
“我今日下午到的北坞,还未来得及上山,先打听到你明日要开堂授课,今晚会住在归留园,就来此了。你…你莫怪我一直暗中窥探,只是先前见你一直和归留园的人在一起,你知道,凌霄宫见了我们必定是要喊打的,我怕生事,反而更没机会开口,所以…所以未敢贸然当着她们上前,一直在周围躲藏盘旋。我本想等你明早落单后再现身,不想你竟此刻出门了。”
他显然并没做好真正见到她的准备,声音较之藏于墙后时有些不稳发颤,低着头,他说的很快,生怕无端长出什么误解,又说的很多,似乎一直在为接下来做铺垫。
终于,他吸足气抬眸——
而后在她眼中找到熟悉的落点,叫他轻松便可确认,鼓起勇气启齿:
“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