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扬烟,云卷日,徒太山的宁静是稳定且坚固的,人来人去,心动心沉,一切都被知晓,一切也被铭记。
沈妙常走进山黛居住的屋子,四处已都被师兄妹二人收拾的整洁干净,复归了原样。于是她一眼便看见榻上遗留的包袱,其半敞的口子内暴露着里面数量不少的银子。
她轻叹一声,石方却同时惊呼起来,“他们把银子落下了吗?”
沈妙常笑着摇摇头,“这是山黛向你道歉的银子,还有江南给姐姐为他治病的酬劳。”
“哇!这么多!”石方跳扑上床,趴在包袱边上,小心翼翼地层层揭开,一块一块地掂量起重量来。
“咦,这是什么?”他拿起其中一片银黑色的瓦状物,抬头仔细端详,“这肯定不是银子,倒像是铁片!诶,角落里怎么还像有字似的…”
沈妙常闻言来看,脸上的神色却在眼神落上铁片时霎时凝固起来。
的确是块玄铁,而边角多有磨损碎裂的痕迹,并不规整,破裂的右缘还隐隐有排竖条小字,那些字几乎都因为铁片碎裂的原因而只能看到左边的半部,并不能完整地认出它们所代表的释义,然而朱砂落笔的镌刻痕迹,足以让沈妙常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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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券镌丹书,保我妻女无忧!”
那时父亲获赐皇帝亲赏,自以为手握免死金牌。
可这份对亲人的担忧,岂是一副铁券就可确保心安的?
一朝龙颜变,母亲病重消息被央月密封,父亲受困于千里之外,全家覆灭之时,她的那声“我有免死铁券!”又何曾被人听见!?
非她无声,实罩茧太厚,不能穿透。
按律,铁券可遗王府宗子,恕亲眷一死。滇南王抄府,金银财帛,田产府契,一律回归朝廷所有,然而册封圣旨、丹书铁券,均并未被召回。且定边郡主未废,承袭王府遗留之物的正该是她。但王府覆灭后,郡主规制的一应待遇她都不曾有,何谈追昔袭父?此副铁券,按名义仍归沈妙常所属,但至亲已逝,石焉无权,亦无法用。
这块碎片不会平白出现在此,江南做事小心,想必他是故意带给自己的。
当年…
当年她乘马随石难黎飞奔,只知逃离那片漫烟的混沌与荒野。
驾马的人曾经回头,她亦曾在许多年后回首——
石难黎向那片人潮里望了,她也去了回忆里探寻——
她们都去找过他。
可她们都没找到他。
她们都没看到他。
没知道他挤进尘土飞扬里,走进尖叫推攘里,跃上祭台去——
没知道他回到王府,翻过高墙,揭下封条——
在破败与戒严的割裂中,他系回蒙面,从砸碎的砖瓦和撕毁的门帘里,探过每寸碎片,摸过被污泥填充的地缝,辨别每扇窗后曾经的热闹与堂皇,然后从墙角边、箱笼底、木屑里,攒出几块被铁骑遗漏的可能。
它们是在搜刮与践踏中被磕碰而掉落的曾经。
这枚铁券碎片就是其中之一。
江南拾它而起,拭去浮尘。
他不知那是什么,只是看到其上镌字,便觉得应当是重要之物。
沈妙常嵌它入掌心,心底动荡。
她如何不知这是什么,其上每行每列,她都倒背如流。
边角剌痛皮肤,烙下红印。当年之物她留下的了了,只有父亲千里迢迢送来的一条生辰礼裙,她当时为着喜欢而天天穿着,却甚至还未等到裙子脏的不耐穿的那日,而先等到了查封王府的圣旨。
她被强行拽到郡主府的时候,白色舞裙的底缘已沾满了黝黑,只分不清是何时染上的脏污。
除此之外,今天之前,她再无旧物。
“姐姐?”石方从数银子的百忙之中抽空望来一眼,“这到底是何物?”
碎铁冰凉,却不抵手心。
“纪念物。”
蜷指收掌,铁券就此被覆入手心,然后随着手主人的动作回屋、进柜、封箱,从此周围是一片和它同样的漆黑,再不得见天光。
它躺在最不常开的那个抽屉深处,听着女主人将它关上后,似有一声轻轻叹息。
再次听见热闹是十天之后,肖遥海和石难黎的归来。
它听见小石方在雀跃着问东问西,女主人在忙碌地安顿左右,两位老人也该是心情愉悦,他们说起一路风光旖旎,说起水帮井然有序,说起江湖风气愈正。总而言之——
“外有其陇坐镇,吾心安矣。”
日子回归平静,两位老人每天都有不同的见闻讲给石方听,今日是独行侠者路遇灾厄仗义援手,昨日是凌霄宫女徒惩治暴官为民行道,明日是南北拳手相约擂台一分高下……
“然后呢然后呢?谁赢了?”石方正听得兴致盎然。
石难黎抚掌大笑,“约定之日未到,我便回来了。打都还没打,我如何得知?”
“爷爷怎么不多待两日,好歹看完结局!”
肖遥海正捣着一盆青绿药泥,回道,“若想知道结局,长大了去江湖上,自己看!”
石方爽朗童稚的笑声里,传来他豪不加掩饰的凌云壮志,他转头,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好!我长大了,定要去看看!”
云行不停,生活往后。
碎铁券仍然掩在旧物之后,困在积年过去。
屋子里除了石方来时,总是安静的。
它能听见沈妙常蘸笔写字的声音,袖管擦过籍册的动静,窗扇推开枝条的窸窣,茶叶晃动碗盏的碰撞。
还有,常常她夜半惊醒后的喘息。
它和她拥有同一种残破,共享同一份寥落。
而唤醒这片沉寂的是数月后肖遥海的声音。
“方儿如今也算适龄,该为他寻位正经师父了。”
它听见沈妙常应该是搁下笔,转侧了凳子,“外公的意思是?”
“小方儿悟性好,是适合在武学上深造的。但老石是他亲祖父,我看着他这么些日子也早把他当自家孩儿,我们两个已教了他这么段日子的功夫,谁也对他下不去重手。幼时还好,随便由得他骄傲去。可往后要有所成,如此必不是长久之计。我和老石,都是这个意思。”
他咂了口茶,又道,“陆帮主是他亲娘,亦不合适。尤其两人关系尚未修复,更是不便。原本你肖姨妈做师父是最好的,保准不会偏私失当,可惜方儿是个男孩,塞不进去无尽崖。所以我和老石盘算了一下,云中武学由来已久,名扬天下,既出过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也出过各自蝉联的剑宗刀宗,你爷爷也曾在云中游历学习数月,至于我,实在是里面最不出彩的一位。若方儿能进云中学武,按他的天资和心性,必能成才。”
“云中自然是好!”沈妙常惊呼,“只是可不好进呢。对待家世贫寒的孩子,云中是来者不拒。可越是武学世家,反而要考教越多。多少朝廷高官之子想从武的,都费尽心血想送后辈进去,可云中对于他们,更是上要考教家族,下要验明天资。若查到家中是贪官暴官的,更非得断绝了关系后才可收入门。外公家族素有名望,当年也是凭着天资过人才进去的。”她声音渐弱,小心道,“咱们方儿……”
“哈哈哈哈哈!”肖遥海笑道,“难不成你还担心我刚刚说的方儿有武学的悟性是哄你的不成!你外公可是这种会说好听话儿的人?”
沈妙常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懂武功,只是有点担心方儿去那种子弟集聚的地方受挫。”
“你道方儿是朵娇养的花儿,还是个能百折不挠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