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不懂彼此,但已能相安无事,共处同一屋檐。
只是,楚越之常常对屋里潜藏的大量食物,感到难以下手。
但凡他在息风兽的视线里,不小心触碰非椅子上的其余食物,就会换来忘恩负义的一声低吼。
他甚至考虑过,是否要让老管家停止对息风兽的投喂。
不料,那只野兽发现木屋里突然没了吃的,绕着那儿团团转了好几圈,尾巴持续拍打地面,分外焦躁。
反复来了又去,观察多次后,息风兽愤怒地殴打木屋,抓得支离破碎。随后是更久的出走,去修士厨房或是郊外,搜寻食物。
而且,那东西不知是迁怒,还是真以为是楚越之的过错,一见到他,常常炸毛哈气,不时伸爪偷袭。
楚越之:“……”
他只好趁息风兽不在,做贼心虚似的修补木屋,并让老管家恢复供给。
几日后,他才敢露面。
息风兽躺在窝里,乍见他拧开房门,立即跳下床跑来。
它用尾巴轻轻抽打他的小腿,昂首挺胸朝外走了几步,似乎是对着那木屋的方向。
楚越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很是受宠若惊,谨慎地思考数秒。
随即,他小心翼翼蹲下来,试图摸摸那舔得干净柔顺的毛发。
——然后被大咬一口。
楚越之僵着表情收回手,惨遭驱逐,再次感到荒谬与迷茫。
……算了。
不摸就不摸。
楚越之郁闷地修了数日阵法,回来时,发现息风兽正在安心睡觉,椅子上摆着愈来愈多的食物。
他一步一步走近,趁它没醒,偷袭似的,轻轻碰了碰那圆溜溜的脑袋。
……原来手感很好。
几秒后,他赶在息风兽醒来前,落荒而逃。
过了半日,他若无其事回到房内,息风兽正拨弄着桌上的灯盏,高傲地瞥他一眼。
楚越之心里有些微妙的得意。
却看着息风兽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啪,摔碎灯盏。
楚越之陷入沉默。
……他到底为什么要和一只野兽斗智斗勇啊?
楚越之匪夷所思地自我反省,默默修复灯盏,放回原位;却眼睁睁看着息风兽又一寸一寸,推落了它。
楚越之:“……”
——怎么就连一只“卫听雨”兽,也能轻易逗弄他?
楚越之叹了口气,拿开椅上的熟肉,打个洁净术,坐下修炼。
没一会儿,却感到腿上一股温热。
那只息风兽踩到他的白衣上,借力重新跃上桌子,尾巴轻扫桌面,斜眼打量他。
楚越之低头看着衣上的黑印,再次打个洁净术,收敛灵意,继续修炼。
那只息风兽在屋里四处跑动玩耍,甚至试探他好一阵,最后踩人上桌。
见楚越之又看过来,居然朝后一躺,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楚越之一愣,迟疑片刻,伸手要摸,结果又被狠狠咬了一口。
楚越之:“……”
他放弃挣扎,无视息风兽的怒气,偏要在此修炼,甚至日日回来,坐上一夜。
息风兽不时在他面前滚出肚皮,看他无动于衷,把他当成猫爬架,却每次都被灵力团吧团吧扔开。
渐渐地,它以为这是一种游戏,有事没事,就去扒拉楚越之。
楚越之:“……”
如此又一段日子,楚府大阵的修复结束,天机阁再度留下一位阵师,守候其中。
短暂休息几日,他们动身,前往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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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修补和符文雕刻的工作,正热火朝天地进入最后阶段。
一辆辆出自百器门的高大铁兽,低头衔了刻好符文的石料,扬起脖子,精准地将其装进墙里。
那些工匠早于夏日刚刚开始,就已赶来。
其中还有不少人,或早已投向楚家,或本就是楚家门人,长年居住在长城脚下。
短夏之时,趁寒气微薄,他们已快马加鞭补过外围。
如今,内外大都完工,远远望去齐齐整整,唯有驻扎地附近,仍有一些亟需加固的地方。
天机阁阵师前去拜访通玄派符师,商议符阵结合等事宜。
楚越之飞到长城上,站在担石画符的来往人流中,眺望极北:
远处翻涌着股股寒气,如浓雾般蠢蠢欲动,所到之处,淹没一切。
尚未到来之处,则栽着大片专门培育的灵杉。它们没有葱葱绿叶,干枯深褐的枝干上,结着一层层冰霜。
犹如失去盔甲的士兵,它们□□站立,却在寒气涌上之时,又如被汪洋掩盖的青草,眨眼不见。
白原与枯树之间,隐约可见一些或庞大或灵敏的深色身影。
它们大多面目可憎,皮肤隆起,有着厚厚的脂肪、鳞片,和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那是极北的原生魔族。
长城横亘人界北方,蜿蜒朝南,终于狗不理(即三界交带,三不管)的北带,隔绝人魔二界。
而人界东南是为药王谷,凭着天然的连绵高山,隔离妖界。
虽然多数妖族厌憎人类,但妖界与药王谷素来交好。对东的防御与沟通事宜,亦由药王谷在狗不理境内的约夭山,统一管理。
其中,北段长城主要抵御每年南侵的寒气,以及不成气候的原生魔物。
它们被大魔族和寒气挤压,失去生存空间,因而每年都有不少铤而走险,企图溜入人界的魔族。
这一段长城,则由楚家联合仙门,千年守候。
楚越之戴上护目法器,强化视力,极目望到寒气深处,浮浮沉沉的冰山与海水。
那里拥有极白极蓝的颜色,像是饮尽整片冰原与天空。
它们违反物理规则地,高于地面和天色,却不向天的另一方倾泻奔涌,仿佛飘摇于尘世之上的,神山天海。
那是北川。
神话里的龙栖之地。
楚越之忽然想到某个对龙极度痴迷的疯子,霎时间郁闷起来。
他低头摘下法器,在人流里迷路片刻,记起自己应去问候父亲。
于是走向最近的哨兵塔。
门口持长矛的守卫发现他没有通行证,极度警戒,怀疑他是化形的魔族。
对方严肃地一顿长矛,表示若要强闯,立即拉响警报。
楚越之只好后退一步,交出腰间的楚家令牌。
守卫使用灵力接过,拿出百器门特供仪器检测,发现确实不假,这才恭恭敬敬地请他进入,说道:
“聂统帅应在地下指挥部。您的权限很高,请进。”
楚越之点一点头,道了声辛苦,走进方圆一丈的哨兵塔内。
里面空空荡荡,唯有墙上挂着一盏灵灯,地面铺设着一个小型传送阵。
待守卫启动传送阵,眼前一闪,他便到了地下。
此处是汇聚众多哨兵塔传送阵的中央广场。
四面立着无数道石门,它们通向各处,如迷宫般多而不乱。
无须指引,来往的人知道去处,楚越之亦记得自己的道路。
一路过了无数检查,地火脉的气息愈加浓郁。
等待通报期间,他坐到简洁的会客厅里,盯着面前的茶盏发呆。
报信人很快回来,遗憾地通知:“聂统帅正在例行开会,请稍加等候,会议结束后将立即接见您。”
“好,有劳。”
目送报信人离开,楚越之独自待在冷清的石室内,无法练剑,颇感无聊。
他一一观察过石壁上纂刻的符文,又拿起自己的令牌,细细摩挲。
楚家令牌,一人一生仅有一块。
它由百器门工匠专门炼制,录入族人灵魂信息。其具体权限,可随地位的改变,交由族中工匠手动更改。
无疑,楚越之作为化神修士,有着最高等的权限。
令牌由地火脉特产的寒火石炼制,手感温润坚硬。
工整有力的“越之”二字之下,藏着一个曾也入木三分的“晴”字。
他的令牌重新铸过,融入新的寒火石,改了名讳。
但因楚晚天所求,并未完全熔掉原有的“晴”字。
按照祖法,除却辈分,每人的令牌仅有单字本名。例如楚晚天为“晚”字,楚霁之则为“霁”字。
然而,听闻父母的一位友人,是观雾寺高僧。对方曾在他小时造访瑶晴,观他命格,又托当时补阵的天机阁大能算过,为他更名“越”。
但是,祖先向来认为名姓象征秩序、威严和责任,极为看重更名一事。
假若改名,不仅令牌变成二字,族谱上亦用赤红小字,于旧名旁侧书上新名,以示轻易不得变更。
从古至今,楚家更名之人,寥寥无几。
楚越之一向不知父母为何突然替他换名,或许其中有着深意,但他从未听他们谈论。
他们不说,他自知此事难言,不会主动提及。
——换了卫听雨那自作主张任意改名的家伙,定然不会如此。
还从那么正派动听的“仁”,改成邪里邪气的……
还不如卫二呢。
楚越之及时掐断自己的思绪,百无聊赖使起剑诀。
他操控妄言剑好一阵儿,报信人才匆匆来了,带他入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