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不止一个。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昏昏暗暗的，只能看见六七个人形的轮廓，像鬼一样贴着墙根移动。他们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景宜还是听见了——那是刀刃擦过草叶的细微声响。

她背贴着墙，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腕上的袖箭冰凉，机括的触感硌着皮肤。

外间，忍冬和琴蓉睡的那屋，没动静。

是迷香，还是……

来不及细想。一个黑影已经摸到了正房窗下，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正往窗缝里插。

是吹管。

景宜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几乎能想象出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迷烟进来，她倒下，然后这些人闯进来，或杀或掳……

不能等。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窗！

“什么人！”

这一声喊，用尽了她所有力气。寂静的夜里，声音像炸雷一样滚出去。

窗下的黑影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景宜抬手，袖箭的机扣一压。

“嗖！”

短箭破空的声音尖利得刺耳。那黑影闷哼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中了。

但她来不及看结果。另外几个黑影已经反应过来，直接扑向正房门口。有人一脚踹开了门板，木屑飞溅。

景宜往后退，退到里间和外间的隔断旁，抓起桌上的烛台。铜的，沉甸甸。

第一个黑影冲进来，刀光在昏暗里一闪。

她抡起烛台砸过去。“铛”的一声脆响，虎口震得发麻。那人的刀偏了半寸，擦着她的袖子过去，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得吓人。

“来人！有刺客！”她一边喊，一边又往后退。

外头终于有了动静。忍冬那屋的门开了，然后是琴蓉的尖叫。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是府里的护院？还是这些人的同伙？

不知道。

第二个黑影也进来了，两人一左一右围上来。刀锋冰冷，带着杀意。

景宜背抵着墙，没路退了。

就在刀要落下的瞬间，外头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是元睦尧的声音。

下一刻，破风声袭来。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影身子一僵，后背插进了一支箭羽，直没入柄。他晃了晃，扑倒在地。

另一个黑影回头，还没看清，就被一道黑影撞飞出去，砸在墙上，软软滑下来。

元睦尧冲了进来。

他连外袍都没穿，只着中衣，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烛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景宜？”他声音急促，带着一种景宜从未听过的紧绷。

“我没事。”景宜声音发颤，但站得稳。

元睦尧迅速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裂开的袖子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无碍，随即转身挡住门口。外头打斗声更激烈了，刀剑碰撞，惨叫，闷哼。

“待在屋里，别出来。”他丢下一句，提剑又冲了出去。

景宜没听他的。

她走到门口，躲在门框后往外看。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元睦尧带来的护卫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大约有十来个黑衣人，身手都不弱。但元睦尧带来的护卫更狠——都是战场上滚过的老兵，招式没那么多花哨，却招招致命。

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们似乎不想恋战。

有两个人影趁乱往院墙边退，手里还拖着个人——是刚才中了袖箭那个。他们想跑。

“拦住他们！”景宜喊出声。

元睦尧听见了，一剑逼退面前的黑衣人，转身就往院墙方向追。可另外三个黑衣人不要命似的缠上来，把他死死拦住。

眼看那两人就要翻墙——

“嗖！”

又是一支箭，从屋顶上射下来，精准地钉在拖人那个黑衣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景宜抬头。

屋顶上站着个人，弓弦还在颤。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一点，照亮那人的侧脸——不是顾允书，是元睦尧安排在暗处的弓箭手。

就这么一耽搁，元睦尧已经解决掉缠着他的三人，纵身扑到院墙边。剑光一闪，拖着伤者的那个黑衣人脖子上一道血线，瞪着眼倒下去。

中了袖箭那个被扔在地上，捂着脸哀嚎。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逃窜。护卫们追出去几个，留下几个护住院子。

打斗声渐渐停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黑衣人的尸体，也有护卫受伤倒地，呻吟声此起彼伏。血腥味混着夜里的凉气，浓得化不开。

元睦尧提着剑，走到那个中了袖箭的黑衣人跟前，剑尖挑起那人的下巴。

“谁派你来的？”

那人捂着脸，指缝里渗出血，不说话。

元睦尧眼神一冷，剑尖下移，抵在他咽喉上：“说。”

“……杀了我吧。”那人声音嘶哑，“说了也是死。”

“你不说，”元睦尧缓缓道，“我现在就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剑尖一挑。那人惨叫起来——他捂脸的手被剑锋划开，露出血糊糊的半边脸。袖箭扎在颧骨下方，伤口不深，但元睦尧这一挑，皮肉翻开，鲜血汩汩往外冒。

“我说！我说！”那人疼得浑身抽搐，“是……是陈夫人！陈夫人让我们来的！说……说只要杀了屋里那个女人，每人五百两银子！”

陈夫人。

王氏。

景宜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果然是她。

元睦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来了多少人？”

“十、十二个……”

“都在这儿了？”

“都……都在这儿了……”

元睦尧不再问，抬手一剑。那人喉咙里“嗬嗬”两声，断了气。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元睦尧转过身，看向景宜。他脸上溅了几滴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黑乎乎的，像墨点。他朝她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下都踏得很实。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胳膊上裂开的袖子，又扫回来。

“真没受伤？”他问，声音低了些。

“真没有。”景宜摇头，想挤出个笑，却没成功，“就是……吓了一跳。”

元睦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将她身后那扇被踹坏的门板往里拉了拉，挡在她身侧。“站这儿别动，等我一下。”他说完，转身去吩咐护卫处理现场。

景宜看着他指挥若定的背影，心里那阵后怕才慢慢翻涌上来。刚才不觉得，现在手开始抖了，腿也有些软。她靠着门框，深深吸了几口气。

忍冬和琴蓉从厢房跑过来，两个丫鬟吓得脸都白了，琴蓉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郡主！您没事吧？”忍冬抓住景宜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没事了。”景宜拍拍她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追着元睦尧。

他正弯腰检查一个护卫的伤口，侧脸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可当他低声对那受伤的护卫说“忍一忍，大夫马上来”时，语气里又有种不易察觉的缓和。

“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理？”一个护卫头领问。

“尸体扔到乱葬岗。”元睦尧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受伤的抬下去治，死了的……厚葬，抚恤加倍。”

他说得平静，可景宜听出了一股子压抑的暴怒。

“陈夫人那边……”那护卫头领犹豫着问。

元睦尧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景宜。目光相接，景宜看到他眼里翻滚的戾气，也看到那戾气在看到她的瞬间，被强行压下去一丝。

“天亮再说。”他最终道，语气重得像铁，“先把眼前的事料理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群人提着灯笼涌进来。为首的是一位嬷嬷，穿着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沉得像水——是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

“将军，郡主。”赵嬷嬷行了礼，目光扫过满院狼藉，眉头皱得死紧，“老夫人听见动静，让老奴过来看看。这是……”

“几个毛贼，惊扰老夫人了。”元睦尧说得轻描淡写，“已经料理了。”

“毛贼？”赵嬷嬷显然不信，目光在那些黑衣人尸体和兵器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景宜身上，“郡主受惊了。”

“还好。”景宜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