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京城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墙角的苔藓绿得发暗。街上的行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多待一刻。
睦府的气氛也像这天气,沉闷,压抑。
元睦尧连着三天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顾允书也忙得不见人影,偶尔来一趟,也是匆匆交代几句话就走。
景宜待在倾云轩里,哪儿也没去。
王氏那天走后,再没上门。但外头的风声却一日紧过一日——有人说陈家也被都察院盯上了,陈文柏连着三日告病没上朝。还有人说,宫里最近不太平,陛下发了好几回火,伺候的太监挨了好几个板子。
琴蓉把这些打听到的零碎消息说给景宜听时,语气小心翼翼的。
景宜只是听着,不说话。
她这几日睡得不好。夜里总是惊醒,有时梦见父亲浑身是血站在北疆的风雪里,有时梦见王氏拿着一把刀朝她扑过来。醒来时一身冷汗,听着外头的雨声,再也睡不着。
第四天早上,雨终于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晃得人眼疼。忍冬推开窗,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总算晴了。”琴蓉端来早膳,脸上也松快了些。
景宜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海棠。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稀稀疏疏挂在枝头的,也蔫蔫的。
“海棠经不住雨。”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允书来了。
他今日没穿常服,一身靛青色劲装,腰间佩剑,头发高高束起——这副打扮,景宜还是头一回见。
“顾大人这是……”景宜起身。
“要出门。”顾允书语速很快,“江南来信了。”
景宜心猛地一跳:“路公子?”
“嗯。”顾允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缘还有水渍,“信是昨晚到的,路上遇到山洪,耽搁了。”
景宜接过信,手有些抖。
信是路随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人已找到,在苏州城外三十里一处庄子。胡万金确系胡三平,左眼下痣、虎口疤皆对。然此人狡猾,庄子内外守卫森严,至少有二十好手,皆非寻常护院。我已设法混入庄子做采买仆役,三日内必设法取证或带人出庄。若十日后无新信至,即派人来援,地点在苏州城西‘杏林堂’寻陈掌柜。”
信的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药葫芦——这是路随惯用的记号。
景宜看完,长出一口气,又提着一口气。
人找到了,是好事。可路随孤身一人混进贼窝……
“太冒险了。”她把信递给顾允书。
顾允书扫了一眼,脸色也不好看:“路随这人,看着随性,实则倔得很。他既然决定混进去,定是有了把握。”
“万一呢?”景宜问。
顾允书沉默片刻:“将军已经安排人了。今早得了信,就挑了八个好手,都是北疆跟回来的老兵,今夜就出发南下。”
八个……够么?
景宜不知道。她只知道,胡三平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活口,唯一的证人。这个人要是死了,所有的线索就真的断了。
“我也去。”顾允书忽然说。
景宜一愣:“你?”
“我熟悉江南,在那里待过两年。”顾允书道,“况且……路随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景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将军同意了?”景宜问。
“还没说。”顾允书顿了顿,“但我会说服他。”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元睦尧回来了。
他也是一身风尘,眼底带着熬夜的疲惫。看见顾允书手里的信,伸手接过,快速扫了一遍。
“胡闹。”他看完,只说了两个字。
不知道是说路随,还是说顾允书。
“将军,”顾允书上前一步,“让我去吧。路随那边需要接应,江南的路我熟,况且……”
“况且什么?”元睦尧抬眼看他。
顾允书抿了抿唇:“况且我在京城,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李少卿一死,线索全断,二皇子那边又查不出端倪。不如让我去江南,把胡三平带回来——只要人到了京城,什么谜都能解开。”
他说得在理。
元睦尧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湿漉漉的院子。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良久,他转过身。
“带多少人?”
顾允书眼睛一亮:“将军安排的那八个好手,再加上我,够了。”
“不够。”元睦尧道,“我再给你四个,都是轻功好手。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接应路随、带回胡三平,不是硬闯。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为上。”
“是。”
“什么时候走?”
“今夜。”顾允书道,“越快越好。”
元睦尧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允书告退去准备。屋里只剩元睦尧和景宜。
“坐下说。”元睦尧指了指椅子。
景宜坐下,看着他。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些,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
“李少卿的死,查清楚了么?”她问。
“没有。”元睦尧倒了杯茶,没喝,只是握着,“诏狱那边咬死了是自尽,尸首已经让家属领回去了。我去看过,脖子上有勒痕,但……不止一道。”
不止一道?
景宜心里一寒:“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