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出事，比元睦尧预料的还要快。

递上去的证据太实了——工部河道修缮的账本、采买石料的虚价、甚至还有几封韩夫人兄长与工头分赃的信。都察院那位新上任的右都御史是个硬骨头，接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递了折子。

消息传到睦府时，景宜正在喝药。

忍冬端着药碗的手有点抖，声音压得低：“外头都传遍了，说韩家那位舅老爷被下了狱，韩夫人急得昏过去两回，韩大人连夜进宫求情，连宫门都没让进。”

药很苦。景宜一口口喝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起王氏那张尖刻的脸，想起她说“陈家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拉下来”时那股子狠劲儿。现在呢？韩家先倒了，王氏还能倚仗谁？

“将军呢？”她问。

“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兵部衙门。”忍冬接过空碗，递上蜜饯，“顾大人也跟着去了。”

景宜没碰蜜饯，只觉得嘴里那苦味一直蔓延到心里。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韩家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午时刚过，前院传来动静。

琴蓉急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郡主，王……陈夫人来了，说是要见您。”

果然来了。景宜放下手里的书：“拦了？”

“拦了，可她在门口闹，说话……不大好听。”琴蓉咬了咬唇，“说您忘恩负义，攀了高枝就不认娘家，还说什么……韩家的事是您撺掇将军做的。”

王氏这是狗急跳墙了。景宜站起身：“我去看看。”

“郡主！”忍冬拉住她，“将军说了，不让您见她……”

“总不能让她一直在门口闹。”景宜平静道，“传出去，难看的是睦府。”

她带着忍冬和琴蓉往前院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王氏尖利的声音：

“我好歹是她舅母！她嫁了人就不认亲了？让她出来！今儿非得说个明白！”

景宜在影壁后停住脚步。透过镂空的花砖，能看见王氏站在门口，一身绛紫色襦裙，头发有些散乱，全然没了往日贵妇人的体面。她身边只带了个贴身嬷嬷，正拉扯着门房的袖子。

“让她进来。”景宜说。

门开了。

王氏一看见景宜，眼睛就红了——不是哭，是恨的。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扬手就要打。

琴蓉和忍冬连忙挡在前面。

“舅母这是做什么？”景宜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冷。

“我做什么？”王氏喘着粗气，“景宜，你好狠的心！韩家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赶尽杀绝？！”

“韩家的事，与我何干？”景宜看着她，“都察院查案，证据确凿，难道是我能左右的？”

“少在这儿装糊涂！”王氏指着她鼻子，“若不是你在元睦尧耳边吹风，他能下这么狠的手？！韩家倒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们陈家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抖得厉害，眼里除了恨，还有掩不住的恐慌。

景宜心里明镜似的。王氏怕了。韩家出事就像第一块倒下的骨牌，她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陈家了。

“舅母若没做亏心事，何必怕？”景宜往前走了一步，离王氏更近些，“还是说，陈家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人查？”

王氏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强撑着，“我们陈家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景宜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四年前，舅舅为何力劝我父亲赴北疆？军需药材里的血枯藤，又是谁经的手？江南那个胡万金，左眼下有褐痣、虎口有疤的胡老板，舅母可认得？”

每问一句，王氏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那嬷嬷身上。

“你……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景宜看着她，“舅母今日来，若只是想撒泼，那就请回吧。若还想说些什么……”她顿了顿，“不如说说，‘宫里那位’是谁？”

王氏浑身一颤。

她盯着景宜，眼神复杂得厉害——有恨，有怕，还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我不会说的。”她咬着牙，“说了，我们全家都得死。”

“不说，就能活么？”景宜轻声道，“韩家的下场，舅母也看见了。下一个是谁，您心里清楚。”

王氏死死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鬓发散乱。这个一贯嚣张跋扈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但景宜心硬得很。她想起父亲手记上那行绝笔，想起路随说她体内那些年积月累的毒，想起王氏警告她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可怜？这些人下手害她父亲、给她下毒时，可曾可怜过她？

“送客。”景宜转身，不再看王氏。

“景宜！”王氏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你斗不过他们的！‘那位’……‘那位’捏死你就像捏死只蚂蚁！”

景宜脚步没停。

忍冬和琴蓉上前，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地把王氏“请”了出去。大门关上时，还能听见王氏歇斯底里的哭骂声。

声音渐渐远了。

景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今日是个阴天，云层厚厚地压着，像要下雨。

“要变天了。”她轻声说。

琴蓉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景宜没回头。

“郡主，”琴蓉小心翼翼道，“您刚才……是不是逼得太紧了？万一王夫人她……”

“狗急跳墙？”景宜接话，“她会的。所以接下来，你们都要当心些。”

她转身看着琴蓉和忍冬：“这几日，吃食用度都仔细检查，没事少出门。若有人递帖子来，一概推了。”

两个丫鬟连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