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警告后的第五日,元睦尧回来了。
比预期早了七八天。他是夜里到的,马蹄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景宜还没睡,正对着一盏孤灯看父亲的手记,听见外头动静,心头莫名一跳。
忍冬匆匆进来:“郡主,将军回府了,正往书房去。”
景宜放下手记,起身。她该去迎的,可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王氏的警告像一道阴影,压在她心上。如今元睦尧回来,她竟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和诉说。
正犹豫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她熟悉的步子。
门开了,元睦尧站在门口。他一身风尘,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两人对视了片刻。
“将军。”景宜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元睦尧“嗯”了一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摊开的手记,没问,只道:“我听说,你病了。”
“已经好了。”景宜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元睦尧接过,喝了一口,抬眼看着她:“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
景宜沉默了一下。该从何说起?从秦老将军的话,从李少卿的香室,还是从王氏的警告?
她还没想好,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是顾允书。
“将军。”顾允书进来,拱手行礼,“您回来了。”
“坐。”元睦尧指了指椅子。
顾允书坐下,三人围桌而坐,像一场早已约定好的密谈。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说吧。”元睦尧看向顾允书,“查到什么了?”
顾允书将这几日的发现一一道来。从血枯藤的走私路径,到江南胡姓药行的可疑,再到李少卿香室里的证据,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元睦尧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秦老将军指认陈文柏是“劝战者”时,他握茶杯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
“陈文柏……”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果然是他。”
景宜心头一颤:“将军早就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元睦尧放下茶杯,“我父亲临终前,留了句话——‘小心陈家人’。我查了四年,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却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
他看向景宜:“如今秦老将军的证言,加上血枯藤这条线,足够了。”
够了。这两个字,却让景宜心头发沉。够了又如何?陈文柏在朝为官,背后可能还有宫里的人,凭他们三人,能扳倒他么?
“王氏前几日警告我,”景宜低声道,“让我收手。她说……陈家能把我捧上去,也能把我拉下来。”
元睦尧眼神一冷:“她敢。”
“她敢。”顾允书接话,“王氏不是虚张声势。将军离京这些日子,陈家在朝中动作频频,拉拢了几位御史,还和韩家走得更近了。他们是在造势,也是在示威。”
“韩家……”元睦尧冷笑,“韩夫人那个兄长,在工部贪墨工程款,证据早在我手里。本想着留条后路,如今看来,不必留了。”
这是要动手了。景宜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远比她想象中更有手段,也更狠绝。
“将军打算如何做?”顾允书问。
“两条路。”元睦尧道,“一,明路。将血枯藤走私、军需贪墨的证据整理成册,递上去,请陛下彻查。但这条路险——陈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宫中可能还有人庇护,未必能一击即中。”
“二呢?”景宜迫切开口。
“暗路。”元睦尧看向景宜,“从胡三平入手。他人在江南,是此案关键证人。若能找到他,让他开口指认陈文柏,此案便有了活口,谁也捂不住。”
胡三平……景宜想起路随正在查的江南药行。
“路公子那边有消息了么?”她问顾允书。
“昨日刚收到信。”顾允书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路随的朋友查到了那家胡姓药行的底细——东家叫胡万金,四十五岁,左眼下有颗褐痣。二十年前从北边迁到江南,起初只是个小药贩,四年前突然发家,如今已是江南三大药商之一。”
左眼下有褐痣……景宜呼吸一紧:“是胡三平。”
“十有八九。”顾允书点头,“路随的朋友已设法接近药行,确认胡万金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刀伤——这与军中记录里胡三平的特征对得上。”
元睦尧眼神一亮:“人在哪儿?”
“苏州。”顾允书道,“路随已动身南下,说要亲自去会会这位‘胡老板’。”
路随去了江南。景宜心头一紧:“路公子一人去,会不会有危险?”
“路随那人,看着随性,实则机警得很。”元睦尧道,“况且他在江南行医多年,人脉广,自保不成问题。”
话虽如此,景宜还是担心。胡三平背后牵扯这么大,若察觉有人来查,定会狗急跳墙。
“江南路远,消息往返太慢。”元睦尧沉吟片刻,“我们得做两手准备——一边等路随的消息,一边在京中施压,让陈文柏自乱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