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将军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要紧的那把锁。
景宜从秦府出来时，手脚都是冰的。马车里，顾允书见她脸色不对，低声问：“夫人，秦老将军说了什么？”
“陈文柏。”景宜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发涩，“当年劝我父亲和元老将军去北疆的，是他。”
顾允书眼神一凛：“果然。”
“顾公子早猜到了？”
“只是怀疑。”顾允书道，“陈文柏在礼部，本不该插手军务。可他当年却以‘协调粮草文书’为由，多次出入兵部，与两位将军往来甚密。如今看来，那不是往来，是布局。”
布局……一场精心策划的、要将两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置于死地的局。
景宜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她想起小时候，陈文柏来景府时，总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儿，糖人、泥偶、风筝……那时她叫他“大舅舅”，他笑着应，摸着她的头说“宜丫头真乖”。
原来那些慈爱，那些温情，都是假的。假的。
马车驶回睦府，景宜没回倾云轩，而是直接去了书房。她铺开纸，研了墨，将秦老将军的话一字一句记下。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行字，忽然问顾允书：“顾公子，李少卿的赏香会，是什么时候？”
“后日。”
“我和你一起去。”
顾允书一愣：“夫人，这太冒险了。李少卿府上人多眼杂，万一……”
“万一被认出来，就说我是去赏香的。”景宜抬头，眼神平静，“我是将军夫人，出门走动，合情合理。倒是顾公子你，一个谋士，单独去才惹人怀疑。”
这话在理。顾允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有夫人在，旁人反而不易起疑。”
两人定了计划。景宜以“病中烦闷，出门散心”为由，接了李府的帖子。顾允书以“护卫”身份随行。
赏香会那日，景宜穿了身浅碧色衫裙，外罩月白薄纱，打扮得清雅素净，倒真有几分“病愈初出、散心解闷”的模样。
李府离得不远，马车行了一刻钟便到。府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来的多是文官家眷，也有几位喜好风雅的武将夫人。
景宜下车时，引来不少目光。她神色坦然，扶着忍冬的手，缓步进府。
李少卿亲自在二门迎接。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穿着身墨绿长衫，颇有几分文士风范。见景宜来，他拱手笑道：“琬宜郡主肯赏光，李某荣幸之至。”
“李大人客气。”景宜微微颔首，“久闻大人精于香道，特来开开眼界。”
“郡主过奖，里面请。”
香会设在府中花园的敞轩里。轩内摆着长案，案上陈列着数十个精巧的香盒、香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气，檀香、沉香、龙涎……混杂在一起，却不显杂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来的宾客约有二三十人，三三两两聚在案前，品香论道。景宜与几位面熟的夫人打了招呼，便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顾允书立在她身侧半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四周。他今日穿了身靛青长衫，衬得人清俊温润，站在那儿，倒像哪家陪着主母出来的年轻管事。
李少卿正与几位客人讲解一款“雪中春信”的制法，说得兴起，便邀众人去后头的香室参观。
“香室乃李某平日制香、藏香之所，虽简陋，却也收罗了些稀罕物。”他笑道，“诸位若有兴趣，可随我一观。”
众人自然称好。景宜与顾允书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香室在花园深处，是间独立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四壁都是木架，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香名、产地、年份。
一进屋，香气更浓了。不是外头那种混杂的气味，而是几十种、上百种不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厚重又层次分明的味道。
李少卿如数家珍般介绍着：“这是南海的龙涎，这是云岭的沉香，这是天厉传来的‘迦南香’……”
景宜一边听，一边悄悄观察着顾允书。只见他目光在架子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几个黑陶小罐，罐身没有任何标签。
李少卿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这位是……”
“在下顾允书，将军府谋士。”顾允书拱手，“奉将军之命，护卫夫人。”
“原来是顾先生。”李少卿点点头，“先生对这黑陶罐感兴趣？”
“只是好奇。”顾允书道，“这些罐子质朴无华，与架上其他精美容器不同，想必里头装的是极特别的香吧？”
李少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顾先生好眼力。这些罐子里装的，确实都是些……不大常见的原料。”
“不知可否一观？”顾允书问得自然。
李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罐子。罐口一开，一股奇特的气味飘了出来——不是香，而是一种带着腥气的、类似药材的味道。
景宜心头一跳。这味道……和路随给的血枯藤炭，有几分相似。
顾允书凑近了些，仔细闻了闻，赞叹道：“好奇特的气味，似香非香，似药非药。不知这是何物？”
“这个……”李少卿顿了顿，“是一种边关传来的稀有草料，李某也是偶然所得，尚在研究其用法。”
他没说名字，可顾允书已经闻出来了。这就是血枯藤，晒干碾碎后的粉末。
“原来如此。”顾允书点点头，没再追问。
从香室出来，景宜心里有了底。李少卿果然藏着血枯藤，即便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干系。
赏香会继续进行，李少卿又展示了几个新制的香品，宾客们品评赞叹，气氛热烈。景宜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注意到，李少卿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顾允书，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警惕。
宴会过半，景宜以“身子乏了”为由，提前告辞。李少卿亲自送到二门，客气了几句，目送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景宜才松了口气。她看向顾允书：“顾公子，如何？”
“是他。”顾允书肯定道，“那罐子里就是血枯藤粉末。他虽掩饰，可那味道瞒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