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现在……”
“不急。”顾允书道,“李少卿只是藏有血枯藤,未必就是主谋。况且,他今日已起了疑心,我们若轻举妄动,反倒打草惊蛇。”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顾允书道,“等路随江南的消息,也等……另一条线的结果。”
另一条线,指的是景宜这边。
从李府回来后,景宜便着手联络父亲当年的故交家眷。她先去了秦老将军引荐的几位老将遗孀府上,以“晚辈问安”的名义拜访。
这些夫人都已年迈,大多深居简出,可提起景昊,却都还记得清楚。
“你父亲啊,是个厚道人。”一位姓张的夫人拉着景宜的手,叹道,“那年北疆大雪,粮草不济,是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兵,自己饿着肚子巡营。后来还是铁山那老小子发现了,硬塞给他半块干粮。”
另一位姓王的夫人则提起另一件事:“你父亲出事前两个月,来过我府上一趟,说是看看我,可我瞧着,他像是有心事。我问,他不说,只让我保重身体,说往后……怕是难再见了。”
说着说着,老夫人眼圈红了:“我当时还骂他胡说,谁知……竟一语成谶。”
景宜听着,心里又酸又疼。她问起陈文柏,几位夫人却都摇头。
“陈文柏?礼部那个?”张夫人想了想,“你父亲和他来往不多。倒是有一次,我听你父亲提过一嘴,说陈文柏这人太活络,心思深,不可深交。”
心思深,不可深交。父亲早就看透了他。
拜访了几家,得到的都是些零碎信息,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可这些碎片,却让景宜心中的父亲形象越来越清晰——他是个好将军,好同袍,也是个早已察觉危险却无法逃脱的悲剧人物。
这日从一位赵夫人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景宜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觉得累极了。不是身累,是心累。
正闭目养神,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忍冬掀开车帘问。
车夫在外头道:“前头有辆马车坏了,堵着路,过不去。”
景宜探头看去,果然见前头街心停着辆马车,车夫正蹲在轮子边捣鼓着什么。那马车看着普通,可车帘是上好的锦缎,不像是寻常人家的。
她正要让车夫绕路,却见那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半张脸。
是王氏。
王氏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哟,这不是宜丫头么?巧了,在这儿遇上了。”
景宜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大舅母。”
王氏下了车,走过来:“这是打哪儿回来啊?”
“去拜访了几位长辈。”景宜淡淡道。
“拜访长辈?”王氏眼神闪了闪,“哪位长辈啊?”
“都是父亲当年的故交。”景宜看着她,“大舅母可是要去哪儿?若是不急,不如上我的车,我送您一程。”
这话本是客套,谁知王氏竟真点了点头:“也好,我那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正好与你说说话。”
她说着,竟真上了景宜的马车。车帘放下,狭小的空间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王氏打量着景宜,笑道:“宜丫头如今是越发有出息了,又是进宫赴宴,又是四处拜访长辈,忙得很啊。”
“大舅母说笑了,不过是尽晚辈的本分。”
“本分?”王氏轻笑,“你如今是将军夫人,本分该是相夫教子,管理内宅。总往外跑,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这话绵里藏针。景宜抬眼看她:“大舅母这是在教训我?”
“不敢。”王氏摆摆手,“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总揪着不放,对谁都不好。”
景宜心头一跳。王氏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大舅母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王氏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宜丫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近来在查什么,当我不知道?我劝你,趁早收手。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趟的。”
“若我非要趟呢?”
王氏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不念亲情。陈家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把你拉下来。别忘了,你那条命,是谁给的。”
这话说得露骨。景宜盯着她,忽然笑了:“大舅母这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王氏站起身,“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掀开车帘下了车。外头,她那辆马车竟已修好,车夫正候着。
景宜看着王氏上了车,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她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汗。
王氏知道了。她知道她在查父亲的事,也知道她查到了陈文柏头上。所以,她来警告,来威胁。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夫人,”忍冬担忧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没事。”景宜深吸了口气,“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景宜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