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府回来后,景宜便发起了低烧。
许是吓着了,许是园子里吹了风,夜里就有些头晕发热。忍冬急得要去请路随,被景宜拦住了。
“别声张,”她靠在床头,脸色潮红,“路公子若来,动静太大。”
顾允书得知后,亲自去请了路随。路随夜里进府,诊了脉,开了剂发汗的方子。
“无大碍,就是心神不宁,加上体虚外感。”路随一边写方子一边说,“药喝了,好生睡一觉,明儿就好了。”
他写完方子,却没立刻走,而是看向顾允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外间,声音压得很低。景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血枯藤、江南、水路几个词。
过了一会儿,顾允书送路随出去,再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路随说,”她关上门,低声道,“他在查血枯藤的来路,发现近些年江南有几家药行,明面上做寻常药材生意,暗地里却和繁瞿有些说不清的往来。其中一家,东家姓胡。”
胡。又是胡。
景宜撑着坐起来:“胡三平?”
“不确定。”顾允书摇头,“胡是常见姓,未必就是同一个人。但路随查到,那家药行四年前忽然扩大了规模,钱来得不明不白。时间点……和北疆那场仗对得上。”
四年前,北疆战事,军需异常,胡三平失踪,江南药行暴富……
这一切,太巧了。
“路随已经托江南的朋友去细查了。”顾允书道,“只是江南路远,消息来回得些时日。”
景宜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胡三平逃往江南,江南药行又与繁瞿有染……这条线,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还有一事,”顾允书看着她,“夫人今日在韩府,可留意到与王氏说话的那个男人是谁?”
景宜摇头:“只听声音,没见到人。不过……听着有些年纪了,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咳嗽的样子。”
顾允书若有所思:“韩府今日宾客中,年纪大些的男客不多。我留意了一下,只有三位——户部的赵侍郎,太常寺的李少卿,还有一位是韩夫人的娘家兄长,在工部任职。”
工部……景宜想起陈文柏也在礼部。六部官员,盘根错节。
“顾公子觉得,会是哪个?”
“都有可能。”顾允书道,“赵侍郎管着钱粮,李少卿掌管祭祀礼仪,韩夫人的兄长在工部管着工程物料……这些人,都有可能和军需扯上关系。”
范围太大了。景宜觉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
“夫人先歇着吧。”顾允书道,“这些事急不来,得一步步查。”
景宜躺回去,看着帐顶,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今日听到的话,见到的人,还有那些看似无关实则勾连的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件事——父亲留下的那半块兵符,上头刻着“云峡”二字。云峡关在北方,可胡三平逃去了江南,江南药行又和繁瞿有染……
北与南,战与商,军与民……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是怎么连到一起的?
正想着,外头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夫人睡了么?”是琴蓉的声音。
景宜坐起来:“还没,进来吧。”
琴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奴婢见夫人晚上没用多少,特意熬了些小米粥,夫人用些再睡。”
她将粥放在床边小几上,又点了盏灯。灯光下,景宜看见她眼下有些青影,像是也没睡好。
“你怎么还没歇着?”景宜问。
“奴婢睡不着。”琴蓉垂着眼,“白日里跟着夫人去韩府,见夫人受了委屈,心里难受。”
景宜愣了愣。琴蓉是老夫人派来的人,她一直防着,可这几日相处下来,这丫头做事细心,话也不多,倒不像是有坏心的。
“我没事。”她轻声道,“倒是你,跟着我受累了。”
“奴婢不累。”琴蓉摇头,“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琴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日在韩府,奴婢去净房回来的路上,看见陈夫人身边的丫鬟,悄悄往园子东边的厢房去了。那厢房……平日里是韩府待客用的,今日却锁着门。”
景宜心头一动:“你看清了?”
“看清了。”琴蓉点头,“那丫鬟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看着沉甸甸的,不像是寻常点心。”
食盒……锁着的厢房……
“你做得很好。”景宜看着她,“这事,别跟旁人说。”
“奴婢明白。”琴蓉行了礼,“夫人趁热喝粥吧,奴婢先退下了。”
她走后,景宜盯着那碗粥,却没了胃口。琴蓉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
韩府锁着的厢房里,藏着什么人?王氏的丫鬟去送食盒,送的又是什么?是给那个和王氏密谈的男人?还是……另有其人?
她越想越觉得,韩府这潭水,深得很。
第二日,烧退了,景宜身子却还虚着。老夫人得知她病了,特意让冯嬷嬷送了些补品来,还传话说让她好生养着,这几日不必去请安。
景宜谢了恩,却躺不住。她让忍冬把父亲的手记和兵符拿来,又铺开纸,将这几日得到的线索一一记下。
胡三平。江南药行。血枯藤。韩府厢房。王氏。陈文柏。宫中神秘人……
她画了一张图,将这些名字用线连起来。线很乱,像一张蛛网,而她自己,就困在这网中央。
正看着,外头传来顾允书的声音:“夫人,路随来了。”
路随今日来得早,诊了脉,点点头:“好了,烧退了。再吃两天药巩固一下就行。”他说着,从药箱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夫人。”
景宜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炭一样的东西。
“这是……”
“血枯藤烧成的炭。”路随道,“我从黑市上弄来的,就这一点,花了二十两银子。”
景宜手一抖,差点把东西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