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烧过就没毒了。”路随笑笑,“给夫人看这个,是想让夫人知道,这东西金贵得很,寻常人弄不到,也买不起。能大量弄到前线去的,非富即贵。”
非富即贵。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景宜心上。
“路公子可查到,这东西是怎么运进来的?”
“两条路。”路随伸出两根手指,“一,走官道,混在普通药材里,买通关卡。二,走水路,从繁瞿边境的河运进来,再分散到各地。”
水路……江南……
“江南药行那边,”景宜问,“可有水路?”
“有。”路随点头,“那几家有嫌疑的药行,都在运河边上,码头都是现成的。运货,卸货,方便得很。”
一切都对上了。江南药行通过水路从繁瞿弄来血枯藤,再通过军需渠道运往北疆,混入药材中……而这一切的操盘手,就是胡三平,以及他背后的人。
“路公子,”顾允书忽然开口,“那血枯藤的炭,可否给我一点?我有些用处。”
路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掰了一小块给她。
顾允书接过,小心包好,收进袖中。
路随走后,顾允书才道:“我想拿这个去试探一个人。”
“谁?”
“太常寺的李少卿。”顾允书道,“我查过,李少卿有个癖好——收集各地奇珍异草,制成香料。他府中有个香室,里头收罗了不下百种稀罕东西。”
景宜明白了:“你想看看,他那里有没有血枯藤?”
“嗯。”顾允书点头,“若他有,就说明他接触过这东西。即便不是主谋,也是知情人。”
这法子险,却直接。
“顾公子打算如何试探?”
“过几日李少卿府上有赏香会,请了不少人。”顾允书道,“我想办法混进去,找机会进他的香室看看。”
景宜心头一紧:“太危险了。若被发现……”
“不会。”顾允书笑了笑,“我有分寸。”
她虽这么说,景宜却看出她眼底的决然。顾允书这人,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为了查清真相,什么都敢做。
“顾公子,”景宜轻声道,“务必小心。”
“夫人放心。”顾允书看着她,“将军回来前,我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夫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景宜心头一暖。这些日子,若非顾允书在身边周旋打点,她一个人,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说是秦老将军府上送来帖子,请景宜过府说话。
秦老将军?景宜有些意外。自那日宫宴后,她与秦老将军再未见过。
“夫人要去么?”顾允书问。
“去。”景宜点头,“秦老将军是父亲故交,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顾允书沉吟片刻:“也好。秦老将军为人刚直,与朝中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是一路人。夫人去听听,或许能有收获。”
景宜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忍冬和顾允书去了秦府。
秦府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武将之家的硬朗气。秦老将军在书房见她,见她来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景宜行礼坐下。秦老将军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气色比宫宴时好些了。路随那小子的药,管用?”
“管用。”景宜道,“老将军认得路公子?”
“认得。”秦老将军倒了杯茶推给她,“他爹路明堂,当年在北疆军中做过医官,救过我手下不少兄弟的命。那小子,医术得了他爹真传,就是性子野了些。”
景宜接过茶,没喝,只看着秦老将军:“老将军今日叫我来,可是有话要说?”
秦老将军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道:“我听说,你近来在查你父亲的事。”
景宜心头一跳,没否认:“是。”
“查到什么了?”
“查到……”景宜斟酌着措辞,“当年那场仗,或许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秦老将军哼了一声,“五百人对三千人,撑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活着回来两百多人——这样的仗,古往今来有几场?你父亲那本事,我是亲眼见过的。说他中了埋伏,我信;说他寡不敌众战死,我也信。可说他和你元伯伯一起,犯那种低级错误,被人包了饺子……”他摇摇头,“我不信。”
景宜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如今终于有个人,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说她父亲不是无能之辈,说那场仗有蹊跷。
“老将军可知……当年军需调度,是谁负责?”
秦老将军眼神一凛:“你查到军需上了?”
“嗯。”
“胡三平。”秦老将军吐出这个名字,“那小子,看着老实,实则滑头得很。仗打完,人就没了,说是病故。可哪有那么巧的事?”
“老将军觉得……他是真病故,还是……”
“你说呢?”秦老将军看着她,“宜丫头,有些事,我不说,是不想把你卷进来。可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我也就不瞒你了——当年你父亲和元铁山出发前,曾来找过我,说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人故意把他们往北疆引。”
景宜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们没说是谁,”秦老将军继续道,“只说朝中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回来。我还骂他们多想,如今看来……”他叹了口气,“是他们看得明白,是我老了,糊涂了。”
书房里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响。
景宜握紧了茶杯,指尖发白。父亲早就察觉了……他早就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还是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将军,是臣子,是哪怕知道前面是陷阱,也要往里跳的人。
“老将军,”她声音发颤,“您可知……当年劝他们去北疆的,是谁?”
秦老将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陈文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