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睦尧走后的第三日，韩府的帖子就送到了睦府。

是赏花宴。韩夫人在帖子里写得热络，说府中牡丹开得正好，请各家夫人小姐去赏玩，特别提到“琬宜郡主初入京，正该多走动走动”。

景宜看着帖子，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赏花，分明是探虚实。元睦尧一走，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她把帖子递给顾允书看。顾允书扫了一眼，淡淡道：“夫人想去便去，不想去便推了。”

“能推么？”景宜问。

“能。”顾允书放下帖子，“就说夫人身子不适，在养病。韩家再跋扈，也不敢强闯将军府来抬人。”

景宜想了想，摇头：“还是去吧。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顾允书抬眼看了她一下：“夫人想好了？韩家那对母女，不是善茬。”

“我知道。”景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有些事，躲不过。况且……”她顿了顿，“我也想去看看，韩家和陈家，有没有什么往来。”

顾允书明白了。景宜这是想借机探查。元睦尧不在，她这个将军夫人独自赴宴，本就是极惹眼的事。可若能从中探出些蛛丝马迹，冒些险也值得。

“那我陪夫人去。”顾允书道。

“顾公子也去？”

“自然。”顾允书笑了笑，“将军离京前特意交代，让我护好夫人。况且，我在场，有些人说话做事，总会收敛些。”

这话说得在理。景宜点点头：“那就有劳顾公子了。”

赴宴那日，景宜依旧穿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衫裙，只在外头罩了件浅青色薄纱褙子，算是应了赏花的景。首饰也简单，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没戴，换了支白玉簪子。

顾允书看了她这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夫人这身，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招摇惹人嫉恨，也不过分寒酸失了身份。在这等场合，分寸最难拿捏。

韩府离得不远，马车行了两刻钟就到了。府门大开，门前停了不少车马，看来今日来的人不少。

景宜下车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元睦尧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被韩家请来，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面色平静，扶着忍冬的手下了车。顾允书跟在身侧，一身青色长衫，姿态从容，倒像是哪家陪着妹妹赴宴的兄长。

韩夫人亲自在二门迎接，见了景宜，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宜丫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哟，顾公子也来了？真是稀客。”

顾允书拱手：“奉将军之命，护送夫人。”

这话一说，周围几个正往这边看的夫人眼神都变了变。元睦尧虽不在，可派人护着，意思很明白——他的人，旁人动不得。

韩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应该的应该的。来，里头请。”

园子里果然热闹。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争奇斗艳。亭子里、花架下，三三两两聚着些夫人小姐，说笑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喧嚣得很。

景宜一进来，说笑声停了停。一道道目光扫过来，像针一样。

她只当没看见，跟着韩夫人往主位走。路上遇着几位面熟的夫人，一一见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宜丫头么？”

景宜心头一沉，转过身，果然看见王氏领着两个陈家的小姐走了过来。王氏今日穿了身绛紫色衣裳，头上戴了全套金饰，看着富贵逼人，可那眉眼间的刻薄气，却是一点没变。

“大舅母。”景宜垂眼行礼。

“可不敢当。”王氏摆摆手，上下打量着她，“如今是将军夫人了，身份尊贵，我这做舅母的，哪还敢受你的礼。”

这话阴阳怪气，周围已有几位夫人掩嘴偷笑。

景宜神色不变：“礼不可废。大舅母永远是长辈。”

王氏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顾允书身上：“这位是……”

“将军府谋士，顾允书。”顾允书拱手，神色淡淡。

“谋士啊。”王氏拉长了调子，“倒是生得俊俏。只是这内宅女眷的宴席，带个外男进来，怕是不太合适吧？”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顾允书却笑了：“韩夫人下帖时，并未言明只请女眷。况且，在下奉将军之命护卫夫人，自然夫人到哪儿，在下就跟到哪儿。莫非……”他顿了顿，看向王氏，“陈夫人觉得，将军的安排不妥？”

王氏脸色一变。她哪敢说元睦尧的安排不妥？

韩夫人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宜丫头，来，坐这儿。”

她拉着景宜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王氏狠狠瞪了景宜一眼，领着两个女儿坐到了对面。

宴席开始，丫鬟们端上茶点果子。韩莹坐在韩夫人身侧，时不时瞟景宜一眼，眼神里带着得意，也带着挑衅。

果然，酒过三巡，韩莹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走到景宜面前：“郡主姐姐，妹妹敬你一杯。祝姐姐身子早日康健，也祝将军早日凯旋。”

景宜端起茶杯：“多谢韩小姐，我以茶代酒。”

“那怎么行？”韩莹眨眨眼，“这可是上好的桂花酿，不醉人的。姐姐莫不是……瞧不起妹妹？”

这话一说，周围又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景宜，看她怎么接。

景宜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心里冷笑。又是这一套。可她今日来，不是来跟人拼酒的。

“韩小姐误会了。”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我身子未愈，路公子特意交代，不可饮酒。若因一杯酒坏了身子，岂不是辜负了将军和老夫人的心意？”

她把路随、元睦尧、老夫人都搬了出来，韩莹顿时语塞。她再跋扈，也不敢明着说路随的医嘱不对，更不敢说元睦尧和老夫人不该关心景宜的身子。

正僵持着，顾允书忽然开口：“韩小姐好意，夫人心领了。只是夫人的身子，确是马虎不得。不如这样，”他端起景宜面前那杯酒，“这杯酒，在下代夫人饮了，既全了韩小姐的礼数，也不违医嘱。如何？”

说罢，不等韩莹回答，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