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从容，姿态优雅，饮完还将空杯倒扣，示意一滴不剩。

韩莹脸色难看，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回了座位。

这一段插曲，让园中气氛微妙起来。原先那些等着看景宜笑话的夫人，这会儿都重新打量起她来——这位看似病弱的将军夫人，身边跟着的谋士不简单，自己应对起来也从容不迫，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宴至中途，景宜起身去更衣。忍冬跟着，顾允书也远远缀在后头。

从净房出来，景宜没急着回席，而是在园子边的小径上走了走。韩府花园修得精巧，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倒是清净。

正走着，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声音很熟，是王氏。

“……放心，那丫头翻不起什么浪。元睦尧一走，她还能靠谁？顾允书？一个谋士罢了……”

“……胡三平那边打点好了么？”

“早就出京了，这会儿怕是已到江南了。查？让他们查去，能查到什么……”

景宜心头猛跳，屏住呼吸，悄悄往前凑了凑。

另一个声音是个男声，听着有些年纪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元睦尧那人，不好糊弄。”

“怕什么？”王氏冷笑，“他再厉害，还能把手伸到江南去？况且……”她声音压得更低，“宫里那位说了，这事到此为止，谁再查，就是跟整个朝堂过不去。”

宫里那位？景宜手心冒汗。陈文柏在宫中密谈，王氏又提到“宫里那位”……难道说，这阴谋的背后，真有宫里的人？

正想着，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假山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王氏厉声喝道。

景宜心头一紧，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慌了，这园子她不熟，万一被堵住……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将她拉进了假山的缝隙里。

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景宜被拉进去，整个人几乎贴在对方身上。她抬头，看见顾允书的脸近在咫尺，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外头，王氏和那个男声已经走了出来。

“没人啊。”男声道，“许是听错了。”

“不可能。”王氏狐疑地四下张望，“我明明听见……”

“好了。”男声不耐烦道，“快些回去，免得惹人怀疑。”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假山缝隙里，景宜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和顾允书贴得极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男子的清雅气息。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可缝隙太窄，根本动不了。

顾允书显然也察觉了这尴尬，低声说了句“得罪”，侧身先退了出去，然后伸手将她拉出来。

两人站在假山后，一时都有些沉默。景宜脸上发热，别过脸去：“多谢顾公子。”

“夫人不必客气。”顾允书声音平静，可景宜注意到，她耳根有些微红。

“方才……”景宜想起听到的话，“王氏说，胡三平去了江南。还说……宫里那位说了，这事到此为止。”

顾允书眼神一凛：“宫里那位？”

“嗯。”景宜点头，“她没说具体是谁，但听那语气，身份不低。”

顾允书沉思片刻，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夫人先回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事，我们回去再说。”

景宜点点头，理了理衣裙，若无其事地往回走。顾允书跟在她身后半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险从未发生过。

回到席上，王氏已经坐回了位置，正和邻座的夫人说笑，神色如常。见景宜回来，她还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景宜只当没看见，从容坐下。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散了。景宜辞了韩夫人，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才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似的，靠在车壁上，脸色发白。

“夫人，”顾允书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可还好？”

“还好。”景宜深吸了口气，“只是……有些后怕。”

若方才不是顾允书及时拉她躲起来，若她被王氏当场抓住……

后果不堪设想。

“夫人今日做得很好。”顾允书道，“不但全身而退，还听到了重要线索。胡三平去了江南，宫里有人施压……这些，都是我们之前不知道的。”

景宜苦笑：“知道了又如何？江南那么大，怎么找？宫里那位……更是动不得。”

“找不找得到，是后话。”顾允书声音沉静，“至少我们知道，对方怕了。他们开始遮掩，开始转移，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

这话让景宜心里好受了些。是啊，对方越怕，越说明他们离真相越近。

马车驶回睦府。景宜下车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站在府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长安街。这条街繁华依旧，车马如流，可在这繁华底下，却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

“夫人，”顾允书轻声道，“回吧。”

景宜点点头，转身进了府门。身后，暮色四合，将整条街渐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