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睦府时,已近子时。
景宜扶着老夫人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府门。门楣上御赐的元府金匾在灯笼下闪着冷光,可府里上下的老人,还是习惯称这里为睦府——就像他们私下里,偶尔还会叫元睦尧一声睦尧或少爷。
有些东西,不是换块匾、赐个姓就能改的。
进了府,老夫人乏了,由冯嬷嬷扶着回水云轩歇息。元睦尧和顾允书往书房走,景宜本要回倾云轩,元睦尧却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来。”
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
景宜心下一紧,跟了上去。
书房里点着灯,案上堆着些军报文书。元睦尧在案后坐下,顾允书站在一侧,景宜在客座坐了,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初夏的夜雨,带着些微凉意。
“说吧,”元睦尧先开了口,看向景宜,“在宫里听见什么了?”
景宜定了定神,将假山后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说到“血枯藤”、“繁瞿”时,元睦尧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顾允书也蹙起了眉。
“……对方的声音,我没听出来是谁,”景宜说完,补充道,“但陈文柏的声音,我认得。”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
“血枯藤……”顾允书沉吟道,“这东西是繁瞿巫医用来炼制蛊毒的辅药,药性阴寒剧毒,少量可麻痹痛觉,大量则能蚀人脏腑,令其缓慢衰竭而亡。当年北疆军中若混入此物……”
她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明了。若军中药材里混了血枯藤,伤兵用了,不但治不好,反而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死状与重伤不治无异。
元睦尧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却重。“胡三平当年经手的药材里,确实有大量不明去向。”他抬眼,“若真混入了血枯藤,那就不只是贪墨军需,而是……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书房里。
景宜只觉得浑身发冷。若真是通敌,那父亲和元老将军的死,就不是简单的陷害,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借敌国之手,除去眼中钉。
“将军打算如何查?”顾允书问。
“两条路。”元睦尧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幕,“一,从血枯藤的来路查。这东西是禁品,能运进北疆,必有一条隐秘的走私线。谁在经营这条线,谁就是帮凶。”
“二呢?”
“二,从陈文柏查起。”元睦尧转过身,目光落在景宜身上,“他是文官,却插手军需之事,背后必有人指使。他今日在宫中密谈,对方身份不明,但能在宫中自由行走,绝非寻常人物。”
景宜想起陈文柏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恶心。大舅舅……不,他不配这个称呼。从他对她下毒那天起,他就只是陈文柏,是仇人。
“陈文柏那边,我来查。”顾允书道,“我有些门路,能摸清他近来与谁往来,钱财去向,或许能揪出他背后的人。”
“小心些。”元睦尧叮嘱,“陈文柏能爬到今天,不是蠢人。别打草惊蛇。”
“明白。”
元睦尧又看向景宜:“你近日少出门,尤其……别回陈家。若他们来请,一律推说身子不适。”
“我知道。”景宜点头,“只是……我中毒的事,还有胡郎中,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元睦尧和顾允书对视了一眼。
“暂时不必。”元睦尧摇头,“祖母年纪大了,这些腌臜事,少让她操心。况且……府里人多眼杂,难保没有别人的耳朵。”
他说得含蓄,景宜却听懂了。睦府看似铁板一块,可赐姓新贵,眼红的人多,安插眼线也不是不可能。
“另外,”顾允书忽然道,“夫人可还记得,那胡郎中开的‘补药’方子?”
景宜一怔:“记得一些,具体的……得回陈家找。”
“不必。”顾允书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了几味药材名,递给景宜,“夫人看看,可是这几味?”
景宜接过纸,仔细看了,点头:“是,主药是这几味。还有些辅药,记不清了。”
顾允书将纸收好,神色凝重:“这几味药,单看都是温补之物。可若与血枯藤的残毒相合,便会生成一种更隐蔽的复合毒素,寻常医者根本诊不出来。下毒之人,深谙药理。”
景宜听得心惊肉跳。原来从那么早开始,陈家、胡郎中,就已经织好了一张细密的网,等着她慢慢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