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宜强撑着走回太和殿时，宴席正到酣处。

丝竹声悠扬，舞姬水袖翻飞，席间笑语不断。她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垂着眼坐下，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浑身的颤抖。

元睦尧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将手边一盏温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景宜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苍白的脸色。茶水温热，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她抬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陈文柏正与邻座的一位官员谈笑风生，举杯畅饮，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假山后那番阴私密谈从未发生过。

好深的城府。好厚的脸皮。

“郡主姐姐方才去哪儿了？让妹妹好找。”韩莹娇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景宜抬眼，见韩莹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手里端着杯果子酒，脸上挂着天真又关切的笑：“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唤太医来看看？”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能让周围几席听见。顿时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多谢韩小姐关心。”景宜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只是殿内闷了些，出去透了透气，并无大碍。”

“那就好。”韩莹眨眨眼，“姐姐身子弱，可要仔细着。今日宫宴盛大，若是在御前失了仪态，可就不好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字字带刺。景宜微微一笑：“韩小姐说的是。不过陛下仁厚，皇后娘娘慈爱，想必不会因臣妇体弱微恙而见怪。倒是韩小姐今日饮了不少酒，也当心些，莫要醉了失态。”

韩莹脸色一僵，她确实已喝了好几杯，脸上飞着红晕。被景宜这么一说，周围已有夫人掩嘴轻笑。

“你……”韩莹还想说什么，被她母亲韩夫人一个眼神止住。

韩夫人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宜丫头别见怪，莹儿年纪小，不会说话。来，舅母敬你一杯，祝你与将军琴瑟和鸣，早日为元家开枝散叶。”

这话说得响亮，连上首几位老诰命都看了过来。景宜心头一紧——她尚未与元睦尧圆房，此事虽未外传，但若韩夫人当众逼酒，她饮也不是，不饮也不是。

正僵持间，元睦尧忽然起身，挡在景宜身前，接过了韩夫人手中的酒杯。

“内子身子弱，不宜饮酒。这杯酒，本将军代饮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罢，一饮而尽，将空杯倒扣在桌上，“韩夫人好意，心领了。”

韩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终究没敢再多说，讪讪退了回去。

这一番动静，到底还是引来了注意。上首的皇后娘娘朝这边看了一眼，对身旁的宫女低声说了句什么。不多时，那宫女便端着一碟精致的糕点走了过来。

“皇后娘娘赏琬宜郡主芙蓉糕，说郡主身子弱，多用些软和的点心。”

景宜忙起身谢恩。这一赏，算是表明了皇后的态度——陛下和娘娘是记得景昊之女的，也认可她将军夫人的身份。

韩家母女脸色更难看了。

宴至尾声，帝后起驾回宫。众人跪送后，席间气氛才真正松快下来。几位与老夫人交好的老诰命过来说了几句话，话里话外都是对景宜的夸赞，说她“沉稳得体”、“有乃父之风”。

老夫人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

出宫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宫道两旁挂满了宫灯，将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各府女眷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说笑着。

景宜跟在老夫人身侧，元睦尧和顾允书落后半步。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位年轻小姐在御花园边赏灯，不知怎的，其中一位李小姐的帕子被风吹到了树梢上，正急得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