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日，天还没亮，将军府就醒了。

景宜寅时三刻起身，忍冬和又曼伺候她梳洗。昨夜她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宫宴的事，这会儿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

忍冬给她敷了厚厚的脂粉，又用胭脂点了唇，看着气色才好些。头发梳成时兴的凌云髻，插上元睦尧送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她终究还是戴了，只戴了这一样。耳坠是珍珠的，项圈没戴，只在腕上套了那只银镯子。

衣裳穿上身，月白素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线绣的缠枝莲纹隐隐浮现，清雅而不失庄重。忍冬仔细给她理好衣襟裙摆，退后两步看着，眼圈忽然红了。

“郡主今天……真好看。”

景宜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这张脸依旧苍白，眉眼间还带着病气，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些，沉了些。

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孤女了。

辰时初，元睦尧来接她。他今日穿了正式的武将朝服，深紫色绣麒麟纹，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如松。见景宜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顾允书骑马跟在车旁，他也换了身青色官服，衬得人清俊温润。

马车驶向皇宫。晨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景宜能看见外头渐渐热闹的街市，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紧张？”元睦尧忽然开口。

景宜点点头：“有一点。”

“不必怕。”元睦尧看着她，“跟紧我，少说话，多微笑。若有人为难你，看我眼色。”

他说得简单，景宜心里却安定了些。

宫门到了。

朱红的高墙，鎏金的门钉，持戟肃立的禁军。马车停下，元睦尧先下车，转身伸出手。景宜犹豫了一下，将手搭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热，很有力，稳稳地扶她下车。

宫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各府的夫人小姐们正三三两两往里走。见元睦尧和景宜下车，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评头论足。

“那位就是琬宜郡主？瞧着倒清秀，就是身子看着弱。”

“可不是嘛，听说大婚那日还昏过去了……”

“元将军也是，娶这么个病秧子……”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让人听见。景宜垂着眼，只当没听见。元睦尧脸色沉了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走吧。”他低声道。

三人往宫门走。顾允书跟在半步后，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些议论的人。几个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夫人，被他眼神一扫，都闭上了嘴。

进了宫门，穿过长长的宫道，眼前豁然开朗。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摆好了宴席，红毯铺地，锦缎遮阳，宫女太监穿梭其间，井然有序。

元睦尧的席位在武将前列，离御座不远。老夫人已经先到了，正和几位老诰命说话。见他们来，老夫人抬眼看了看，点了点头。

景宜跟着元睦尧上前行礼。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刚坐下，就听见一个娇脆的声音：“给老夫人请安。”

韩夫人领着韩莹过来了。韩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织金牡丹裙，头上戴了全套的赤金镶宝头面，明艳得晃眼。她笑盈盈地行礼，目光却一直往元睦尧身上瞟。

“韩夫人来了。”老夫人语气平淡，“坐吧。”

韩夫人母女在旁边的席位坐下。韩莹刚落座，就转过脸来，对着景宜甜甜一笑：“郡主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别致，素净雅致，与众不同。”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语气，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景宜淡淡一笑：“韩小姐过奖。”

“可不是过奖。”韩莹眨眨眼，“姐姐身子弱，穿素些也好，看着清爽。不像我，母亲非让我穿得这般花哨，说是喜庆。”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鬓发，腕上的金镯玉钏叮当作响。

景宜只当没听见，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陆陆续续又有宾客到。景宜安静坐着，听老夫人与几位老诰命说话，偶尔被问到，才答一两句。她话不多，却得体，姿态也从容，渐渐让那些打量她的目光少了几分轻慢。

快到巳时，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起身跪迎。景宜跟着跪下，垂着头，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和衣袍窸窣声。

“平身。”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谢恩起身。景宜这才抬眼，看向御座。

盛元皇帝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穿着明黄龙袍，端坐在御座上。皇后坐在他身侧，雍容华贵，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帝后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御膳。菜品精致，摆盘讲究，可景宜没什么胃口。她小心地观察着周围，将那些重要人物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官员起身敬酒，说着吉祥话；有夫人小姐们互相敬酒，笑语晏晏。

韩莹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袅袅婷婷地走到御座前，盈盈下拜：“臣女韩莹，恭祝陛下、娘娘端午安康，福泽绵长。”

皇帝抬眼看了看她：“韩家的丫头？长这么大了。”

“回陛下，臣女今年十六了。”韩莹声音娇软。

皇后笑道：“是个伶俐孩子。许了人家没有？”

韩莹脸一红，垂首道：“还未……”

“该许了。”皇后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元睦尧这边瞟了一眼。

景宜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这时，皇帝忽然开口：“元睦尧。”

元睦尧起身出列：“臣在。”

“你娶的媳妇，是景昊的女儿？”皇帝问。

“是。”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景宜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御座前，跪下行礼：“臣妇景氏，拜见陛下、娘娘。”

皇帝打量着她，许久才道：“像你父亲，尤其是这双眼睛。”他顿了顿，“你父亲是忠臣，为国捐躯，朕一直记着。你如今嫁入元家，要好好相夫教子，莫负了你父亲的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