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京城的空气里开始飘起粽叶和艾草的清香。
将军府上下也忙碌起来。端午是大节,宫里要设宴,勋贵之家也要各自宴请走动。老夫人发了话,今年端午宫宴,将军府的女眷都要去。
“你也该出去见见人了。”老夫人对景宜说,“总闷在府里,身子越养越娇。趁着过节,松散松散。”
景宜垂首应了。她知道这趟宫宴躲不过,也无需躲。路随的药吃了十来日,她身上松快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虚,但已能正常走动。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宫宴的衣裳首饰,老夫人让琴蓉送来几匹新料子,都是时兴的花色。景宜看了,却还是让忍冬从箱笼里找出那匹月白素锦。
“郡主,这……”忍冬捧着料子,一脸为难,“宫宴上大家都穿得喜庆,您这身也太素净了。”
“素净就素净吧。”景宜抚过光滑的锦面,“我父亲孝期还没过,穿红着绿不合适。”
其实孝期早过了。可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不那么扎眼、又能自保的理由。
衣裳还是按原来的式样做,只是这次在袖口和衣襟处,用浅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莲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首饰也简单,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手腕上戴了母亲留下的银镯子。
琴蓉看着这身行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夫人……要不要添支金钗?老夫人那儿有支赤金点翠的,说是给夫人宫宴戴。”
“不必了。”景宜摇头,“这样就很好。”
琴蓉没再劝,行礼退下了。她走时,景宜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衣裳刚做好,元睦尧就派人送来了东西。
是个紫檀木的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簪、钗、步摇、耳坠、项圈,样样齐全,宝石成色极好,在灯下闪着耀眼的光。
送东西来的亲兵说:“将军吩咐了,宫宴那日,请夫人务必戴上。”
景宜看着那套头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元睦尧这是要给她撑场面,还是要……把她推到人前?
她让忍冬把盒子收好,却没说要戴。
端午前三日,顾允书来了倾云轩。她手里拿着本册子,说是宫宴的宾客名单和席次安排,让景宜先熟悉熟悉。
“夫人请看,”顾允书翻开册子,指着几处,“韩夫人和韩小姐也在受邀之列,席次离咱们府不远。还有李家、王家、刘家……这些都是与将军府常有往来的。”
景宜一一看过去,默默记下。翻到某一页时,她手指顿了顿。
“陈文柏……”她念出那个名字,“陈家也在?”
“是。”顾允书点头,“陈大人如今在礼部挂了个闲职,虽没什么实权,但逢年过节的宫宴,还是有份的。”
景宜心头发紧。她不想在宫宴上见到陈家的人,尤其不想见到王氏。
“夫人不必担心。”顾允书看出她的不安,“宫宴上人多,规矩大,他们不敢造次。况且……”她顿了顿,“夫人如今是将军夫人,该他们避着您才是。”
话是这么说,可景宜知道,有些人不会那么识趣。
顾允书又说了些宫宴上的规矩,比如如何行礼,如何应对,哪些人该多说几句,哪些人该敬而远之。景宜听得仔细,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一事,”顾允书合上册子,声音压低了些,“路随打听到,胡郎中上月离开了京城,说是回老家探亲。可他老家在哪儿,没人知道。”
景宜心头一沉:“走了?”
“嗯。”顾允书点头,“走得悄无声息,连陈家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儿。像是……得了什么风声。”
是了。路随给她诊脉,她开始服药,胡郎中肯定是察觉了。他下毒多年,自然清楚那毒被拔除时会有何症状。他这一走,要么是怕暴露,要么是……去报信了。
“夫人不必太忧心。”顾允书安慰道,“他走了也好,至少夫人暂时安全了。至于他背后的人……总会露出马脚。”
景宜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胡郎中这一走,线索又断了。她该从哪里查起?
“对了,”顾允书像是想起什么,“夫人宫宴那日,若有人问起身子,就说一直在调养,别的莫要多说。尤其是……药的事。”
“知道。”
顾允书走后,景宜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她拿出父亲的手记,又翻出那半块兵符,还有元睦尧给的胡三平画像。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像三块拼图,却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父亲死在北疆,胡三平是军需官,兵符是云峡旧部的信物。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元睦尧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身上还穿着军中的常服,额上有层薄汗,像是刚从校场回来。见景宜在屋里,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