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路随第三次来。
这次他脸色有些严肃,药箱也带得齐全,不像前两次那般随意。进了屋,也不多话,径直让景宜伸手。
景宜心里有些发紧,顺从地伸出手腕。路随三指搭上去,闭着眼听了很久,久到景宜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压不住了,他才缓缓睁开眼。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往日沉,“这几日,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景宜想了想:“夜里睡得好些了,白日里精神也好些,只是……偶尔会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路随点点头,又让她换了只手,继续诊。这次诊得更仔细,指尖在她腕上轻轻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味七星草,夫人可加在药里了?”他问。
“加了。”
“加了几日?”
“两日。”
路随“嗯”了一声,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他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一会儿就写满了一张纸。
“夫人请看。”他把方子推过来。
景宜接过,一眼扫去,心就沉了下去。方子上列了十几味药材,大多是她没听过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用量、煎法,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此方为拔毒固本之剂,药力峻猛,需严格按时服用,不可中断。”
“路公子……”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我的毒……很重么?”
路随看着她,眼神复杂:“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他顿了顿,“这毒下得巧,分量卡得准,既要你身子慢慢垮,又不能让你死得太快。若非夫人先天底子好,加上这些年虽有毒侵,却也一直用补药吊着,怕是早就……”
他没说完,可景宜听懂了。下毒的人,要的是一个“病弱”的她,一个“慢慢衰弱”的她,而不是一个“突然暴毙”的她。
“能解么?”她问。
“能,但需时日。”路随指着方子,“这方子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猛药拔毒,会有些难受,头晕、恶心、乏力都是正常的。等体内浅表的毒拔干净了,再换温和的方子调理根本。最后,还得找出毒源,彻底断了,否则前功尽弃。”
他说着,又从药箱底层拿出个小瓷瓶,比上次那个更精致些:“这个随身带着,若服药后实在难受,含一颗。但尽量别用,让药力自然发散才好。”
景宜接过瓷瓶,握在手心,冰凉凉的。
“路公子,”她轻声问,“你实话告诉我,这毒……若是再拖上几年,会怎样?”
路随沉默了片刻,才道:“先是体弱多病,常年卧床。然后脏腑渐渐衰竭,看着像是久病不愈,自然衰亡。最后……”他顿了顿,“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景宜闭上眼。原来外祖家给她的,是一条慢慢枯萎、无声无息死去的路。
“多谢路公子如实相告。”她睁开眼,声音平静了些,“这方子,我定会按时服用。”
路随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夫人这性子,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师父。”路随收拾药箱,“他老人家常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病,不是毒,是人知道自己病了、中了毒,却还能稳稳坐着,该吃药吃药,该过日子过日子的那种人。这种人,要么是看破了生死,要么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非活下去不可。”
他背上药箱,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景宜一眼:“夫人是哪一种?”
景宜没回答。
路随也不追问,只摆摆手:“不管是哪一种,都挺好。夫人这病,真有意思。”
他走了,留下景宜一个人,对着那张药方,坐了许久。
有意思。这三个字路随说了不止一次。是啊,一个深闺女子,身中奇毒,父亲战死疑云重重,身边环绕着各怀心思的人——这病,这境遇,确实“有意思”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将方子仔细收好,叫来忍冬,让她照方抓药。忍冬看到方子上那些没听过的药名,眼睛又红了。
“郡主,这……”
“去抓吧。”景宜拍拍她的手,“放心,路公子医术好,我信他。”
忍冬擦擦眼泪,去了。
药抓回来,景宜依旧自己煎。小茶房里药气弥漫,苦得呛人。她守着炉子,看着火苗跳跃,心里却异常平静。
路随说得对,她得活着,好好地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查清楚父亲的事,才能让那些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药煎好了,她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她端起来,一口气喝下去,苦得浑身一颤,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她死死咬着牙,忍住了。不能吐,吐了药就白喝了。
忍冬忙递上清水,她漱了口,靠在榻上缓了会儿,那阵恶心才压下去。
药效很快上来。先是浑身发冷,接着又发热,头晕目眩,像是得了场急症。她躺着不动,闭着眼,忍受着这些反应。
她知道,这是在拔毒。
黄昏时分,元睦尧来了。
他一进屋,就闻到浓重的药味,再看景宜苍白的脸色,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病得这样重?路随不是来看过了么?”
“看过了,开了新方子。”景宜虚弱地笑了笑,“说是药力猛些,过几日就好了。”
元睦尧在她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他脸色更难看了:“烧成这样,要不要再叫路随来看看?”
“不用。”景宜摇头,“路公子说了,这是正常的。”
元睦尧看着她强撑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要查的事,我有些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