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宜心头一跳,睁开眼:“将军查到什么?”
“兵部旧档里,四年前那场战事的粮草调配记录,有几处对不上。”元睦尧声音压低,“本该发往前线的三批药材,最后只到了一批。还有一批弩箭,说是路上遭了劫,可报案的时间……比劫案发生的时间还早。”
“有人动了手脚?”
“嗯。”元睦尧点头,“而且手脚做得很干净,要不是我父亲当年留了份私账,对照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私账?”景宜坐直了些,“元老将军也……”
“我父亲那人,谨慎了一辈子。”元睦尧眼神暗了暗,“他大概早就察觉不对,所以才私下记了账。只可惜……没来得及用上。”
景宜心里发沉。元老将军察觉了,父亲也察觉了,可他们还是死了。那背后的人,该有多大的能量?
“将军可知……是谁动的手脚?”
元睦尧摇头:“账上只记了经手人的名字,一个叫胡三平的军需官,一个叫赵安的主簿。这两人战后都‘病故’了,家眷也不知所踪。”
胡三平。又一个姓胡的。
景宜手微微发抖:“将军可知道,那胡三平……长什么模样?”
“我找人画了像。”元睦尧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是个中年男子的画像,瘦高个,细长眼,左眼下面……赫然一颗褐色的痣。
景宜盯着那颗痣,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虽然年纪、神态有些差异,但那五官,那痣的位置,分明就是陈家的胡郎中!
“夫人认得?”元睦尧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异样。
景宜张了张嘴,想说,却想起顾允书的提醒——牵扯的人可能太近。元睦尧若知道胡三平还活着,而且就在陈家,他会怎么做?会不会打草惊蛇?
“只是……觉得有些面熟。”她最终道,“许是记错了。”
元睦尧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没再追问,只将画像收起来:“这事我会继续查。夫人好生养病,别太劳神。”
他说完,起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停下,背对着景宜道:“宜儿,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若信我,就告诉我。若不信……我也不逼你。只一点,别自己冒险。”
景宜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看着元睦尧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忽然很想叫住他,把一切都说了。
可最终,她只是低声道:“将军……也保重。”
元睦尧“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一走,景宜就撑不住了,瘫在榻上,浑身冷汗。胡郎中就是胡三平,这几乎可以确定了。一个本该“病故”的军需官,改名换姓藏在陈家,给她下毒……
为什么?因为他认识父亲?因为他参与了当年的阴谋?还是……陈家本身,就和那场仗有关?
她越想越乱,头疼欲裂。药力还在发作,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点着灯,忍冬守在榻边,见她醒来,忙端来温水。
“郡主,您好些了么?”
景宜点点头,喝了水,觉得身上松快了些,烧也退了。路随的药,果然厉害。
“顾公子傍晚时来过,”忍冬小声说,“见您睡着,就没让叫醒。留了句话,说‘云岭七星草,十年一开花,花开时节,峭壁生香’。”
云岭七星草,十年一开花。
景宜心头一动。路随说这草难采,顾允书说这草只生在云峡关峭壁。而胡三平……当年的军需官,最清楚前线需要什么药材,哪里能弄到这些药材。
这一切,都在云峡关交汇。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忍冬要来磨墨,她摆摆手:“我自己来。”
墨研好了,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胡三平。
陈文柏。
云峡关。
然后,画了一条线,将三个名字连起来。
线很直,却像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窗外,夜色如墨。听竹轩的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弹的是一首很古的曲子,调子幽深,像在诉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景宜听着琴声,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忽然明白了顾允书为什么总在夜里弹琴。
有些事,有些话,只能在夜里想,只能在琴声里说。因为天一亮,就得戴上面具,继续演那出不知结局的戏。
她吹熄了灯,回到榻上。药力带来的疲惫涌上来,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做梦。
只是睡得很沉,像要把这些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而她知道,醒来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条路的起点,叫云峡关。
终点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