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随第二次来请脉,是在三日后。
这次他来得突然,景宜正在院子里看书,他就那么拎着药箱溜溜达达进来了,像串门似的。
“夫人今日气色好些了。”他往石凳上一坐,也不客套,直接示意景宜伸手,“那方子吃着可还好?”
景宜伸出手腕:“好些了,夜里睡得安稳些。”
路随搭上脉,凝神听了片刻,点点头:“毒滞去了些,但根子还在。”他收回手,从药箱里掏出个油纸包,“加一味药,煎的时候放进去。”
“这是什么?”景宜接过,打开一看,是些晒干的草叶,看着不起眼。
“云岭产的七星草,清毒护肝。”路随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这个你收着,若觉得心悸气短、头晕眼花,就含一颗在舌下,能应急。”
景宜接过瓷瓶,心里感激,却也有些不安:“路公子……为何待我这般尽心?”
路随挑了挑眉:“医者本分罢了。再说,”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玩味的笑,“你这病有意思,我也好奇,背后那人到底是谁,这么大费周章地对付一个深闺女子。”
他说得直白,景宜听得心惊。路随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说破。
“路公子觉得……会是谁?”
“我哪儿知道。”路随收拾药箱,“不过下这种慢性毒的人,要么是恨你入骨,想让你受尽折磨慢慢死;要么是……不想你死得太快,惹人怀疑。”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夫人慢慢想吧,我得去给老夫人请个平安脉。对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若真查出什么,记得告诉我一声,让我也开开眼。”
说完就走了,留下景宜一个人在院子里,捏着那包七星草,心里五味杂陈。
路随这人,看着没个正经,心思却通透得很。他不问,不说教,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该递的东西。
这样的人,或许真的可以信。
傍晚时分,顾允书又来了。这次他带了副棋。
“前日借了夫人的棋谱,今日特来回礼。”他将棋盒放在石桌上,“夫人可愿手谈一局?”
景宜看着那副墨玉棋子,点了点头:“顾公子请。”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暮春的风暖暖的,吹得海棠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掉在棋盘上,顾允书轻轻拂开。
“夫人先请。”他将黑子推给景宜。
景宜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顾允书跟着落子,两人一来一往,起初下得平和,像寻常消遣。
下了约莫二十手,顾允书忽然开口:“夫人可知,这云岭七星草,只生在云峡关附近的峭壁上?”
景宜手一顿,棋子险些落错位置。她抬眼看向顾允书,对方却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棋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顾公子……怎么知道?”
“路随来找过我。”顾允书落下一子,“问我云峡关一带可有什么解毒奇药。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七星草还算对症。”
他说着,抬眼看向景宜:“这草难采,也难存。能弄到手,还知道怎么用的人,不多。”
景宜听懂了。路随在查毒的来源,而顾允书在帮他缩小范围。
“夫人当年在陈家,”顾允书声音很轻,“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比如,懂医理的,或是从北边来的?”
景宜努力回想。陈家那些面孔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大多是庸碌之辈,唯有一个……
“有个姓胡的郎中,”她缓缓道,“是外祖母在世时请的府医,后来外祖母去了,他还常来给府里人看病。我那些‘补药’,就是他开的方子。”
“胡郎中……”顾允书记下了,“夫人可还记得他的模样?或是听人提过他的来历?”
“记得。”景宜点头,“五十来岁,瘦高个,左眼下面有颗痣。听下人说,他年轻时游历过不少地方,北疆也去过。”
顾允书眼中闪过一道光:“左眼下有痣……可是颗褐色的,绿豆大小?”
“是。”景宜有些惊讶,“顾公子认识?”
顾允书没立刻回答。他落下一子,吃了景宜一片棋,才缓缓道:“四年前北疆战事期间,兵部曾有个军医官,姓胡,左眼下也有颗褐痣。那人战后就辞官了,说是回乡养老,可没人知道他老家在哪儿。”
景宜的手僵在半空。棋子“啪”一声掉在棋盘上,滚了几圈。
“顾公子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顾允书看着她,眼神深邃,“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巧合,有时候太多了些。”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景宜觉得后背发凉。如果胡郎中和北疆军中的胡军医是同一个人,那他出现在陈家,给自己下毒,会不会也和四年前那场仗有关?
“夫人,”顾允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该你落子了。”
景宜回过神,重新执起棋子,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将棋子落在该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