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随那方子,景宜让忍冬悄悄抓了药,在倾云轩的小茶房里自己煎。
她不敢假手于人。路随那句“下毒的人有耐心”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这府里的人,除了忍冬,她谁都不敢全信——琴蓉是老夫人派来的,又曼太胆小,连煎药这种事,她都得亲自盯着火候。
药很苦,比以往喝过的任何药都苦。她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胃里一阵翻腾。忍冬忙递上蜜饯,她却摆摆手:“不用,苦点好,记得住。”
记得住这苦,记得住这恨。
喝过药,她让忍冬把药渣收好,埋在后院那株枯了一半的海棠树下。“别让人看见。”她叮嘱。
忍冬红着眼圈去了。景宜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日头,心里空落落的。路随的药能解毒,可解不了心里的结。父亲的事,她自己的事,像两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正出神,外头传来琴蓉的声音:“夫人,顾公子来了,说……借几本书。”
景宜心下一动。自那日顾允书送来毒物典籍,已过去两日。这两日她翻看了那些书,里头记载的种种奇毒诡术,看得她心惊肉跳,也越发确信路随的诊断——那是一种需要长期配比、耐心投喂的慢性毒,非深谙此道者不能为。
“请顾公子进来。”她起身,理了理衣裳。
顾允书进来时,手里拿着本棋谱。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长衫,眉眼温润,任谁看都是个翩翩文士。
“叨扰夫人了。”他拱手,“前日来,见夫人案上有本《云溪棋谱》,正巧我近日研究古谱,想借去一观。”
景宜看了眼案上那本旧棋谱,那是父亲留下的,她平日偶尔翻看。“顾公子客气,请坐。”她示意琴蓉上茶。
琴蓉上了茶便退下了,屋里只剩两人。
顾允书端起茶,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似不经意道:“夫人这两日,可看了那些书?”
“看了。”景宜垂眼,“受益匪浅。”
“可……看出什么头绪?”
景宜抬眼看他。顾允书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文笑意,可那眼神却锐利得很,像能看透人心。
“顾公子想问什么?”她反问。
顾允书笑了:“夫人不必如此戒备。我只是……想看看,夫人是否真下定了决心。”
“决心?”
“查下去的决心。”顾允书放下茶杯,“这条路不好走,夫人若只是一时意气,不如及早收手。有些事,不知道,反倒能活得轻松些。”
景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顾公子觉得,我现在活得轻松么?”
顾允书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的青影,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景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既然怎么活都不轻松,不如活得明白些。至少……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她说得平静,顾允书却听出了里头决绝的意味。
“夫人既已决定,”顾允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景宜面前,“这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景宜接过一看,是张药方。字迹清秀,却不是路随的笔迹。方子上列了几味药材,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产地、年份、鉴别要点。
“这是……”
“几种可能用于慢性投毒的药材。”顾允书低声道,“我查了些旧档,结合路随的诊断,筛选出来的。夫人若有心,可留意府中……或是从前在陈家时,是否接触过这些东西。”
景宜心头一震,捏紧了那张纸:“顾公子为何……帮我到这份上?”
顾允书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园子,许久才道:“我有个妹妹,如果她还活着,大概和夫人差不多的年纪。”
景宜愣住了。
“十年前顾家出事时,她没能逃出来。”顾允书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常想,若她侥幸活下来,会不会也像夫人一样,被人欺负,被人算计,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景宜:“我帮不了她,但若能帮到夫人,也算……一点慰藉。”
这话说得真挚,景宜听得心头发酸。她想起顾允书深夜的琴声,想起她眼底偶尔闪过的哀伤,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顾公子……”她不知该说什么。
“夫人不必同情我。”顾允书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各人有各人的命。我既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棋谱:“这谱子,我借几日。另外……夫人若真想查令尊的事,光看战记不够。四年前的军报、兵部存档、甚至当时往来文书,都可能藏有线索。”
“那些东西……我如何能看到?”
“眼下还看不到。”顾允书摇头,“但将军或许能。只是……”她顿了顿,“夫人需想清楚,是否要让将军知道你在查这些事。”
这话点醒了景宜。元睦尧……他会帮她吗?他若知道她怀疑他父亲战死有蹊跷,会怎么想?
“顾公子觉得……将军会帮我么?”
“我不知道。”顾允书诚实道,“将军重情义,但此事牵扯太大,牵扯的人……也可能太近。夫人需谨慎。”
太近的人。景宜想起父亲手记里那句“慎查自己人”。
“我明白了。”她点头,“多谢顾公子提点。”
顾允书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临走前,她忽然回头,轻声道:“夫人,路随那人……可信。他虽性子跳脱,但医者仁心,眼里容不得这些腌臜事。夫人若有什么难处,或可找他商量。”
景宜记下了。
顾允书走后,景宜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她看着那张药方,看着顾允书留下的毒物典籍,又想起妆匣里父亲的遗物。
三条线,三个方向。她像站在岔路口,不知该先往哪边走。
正想着,外头传来元睦尧的声音:“宜儿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