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景宜还坐在窗边。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一整夜,手里攥着父亲那页绝笔。油灯早就灭了,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发黄的纸页上,也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中计矣!援军迟迟未至,敌军似有内应……铁山重伤,吾亦难保……若吾死,慎查……”
慎查。查什么?查谁?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她想起秦老将军说的“云峡关断后”,想起战记里语焉不详的记载,想起顾允书那句“有些事知道了又能如何”。
是啊,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一个连自己性命都难保的弱女子,拿什么去查四年前的军国大案?父亲和元老将军那样的身份都遭了毒手,她又能做什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她,比昨夜初看手记时的震惊更甚。那时是情绪上的冲击,现在是理智上的绝望——她看清了横在面前的,是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门外传来忍冬小心翼翼的声音:“郡主,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景宜回过神,才发现天已大亮。她麻木地起身,想把东西收好,手却抖得厉害,那页纸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手记、兵符、信角重新包好,藏在妆匣最底层。
梳洗时,忍冬看见她眼底浓重的青影和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郡主,您……”
“没事。”景宜打断她,声音沙哑,“帮我上些脂粉,别让老夫人看出来。”
忍冬红着眼圈应了,仔细给她敷了粉,掩去憔悴。可眼神里的空洞和疲惫,却是脂粉盖不住的。
水云轩里,老夫人正在用早膳。见景宜进来,抬眼看了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宜丫头来了。”老夫人放下筷子,“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昨夜……没睡好。”景宜垂首道,指甲掐进掌心。
“没睡好?”老夫人打量着她,“可是心里有事?”
景宜心头一紧,忙道:“只是……想起昨日归宁,有些伤感。”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让她坐下用些粥。可景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从水云轩出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倾云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觉得能喘过气来。老夫人的眼神太锐利,她怕再多待一刻,就会被看穿。
屋里很静。她走到妆台前,重新取出那个油纸包。这次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样东西。
父亲的手记,烧焦的信角,还有那半块冰冷的兵符。
“云峡旧部,信物犹存。”她喃喃念着父亲手记里的那句话。兵符上的“云峡”二字,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云峡关……旧部……信物……
还有信角上那断断续续的字:“北疆……非战……慎查……自己……”
非战。不是战争。那是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一次借刀杀人的阴谋?
“自己人……”景宜闭上眼。父亲让她小心自己人。是谁?是当时军中的将领,还是……朝中的高官?
正想着,外头传来琴蓉的声音:“夫人,路公子来请脉了。”
路公子?景宜愣了下,才想起顾允书提过,府里住着位神医之子。
“请进来。”她忙把东西收好,定了定神。
路随进来时,手里提着个半旧的药箱。他瞧着二十出头,眉眼清朗,穿着身靛蓝长衫,一进来目光就先在景宜脸上转了一圈。
“给夫人请安。”他行了个简单的礼,自在得很,“老夫人让我来给夫人瞧瞧。您这脸色——”他顿了顿,“我先搭个脉。”
景宜伸出手。路随三指搭上她腕间,初时神色还轻松,片刻后便凝住了。他垂下眼,指尖微微调整位置,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景宜看着他越来越紧的眉头,心里莫名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路随才收回手,抬眼看向景宜时,眼神里带上了探究。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您这病……看了不少郎中吧?”
景宜点头:“是看过一些。”
“都怎么说?”
“先天不足,气血两亏,需长期调理。”
路随“啧”了一声,摇摇头:“只说对了一半。”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一边研墨一边说,“夫人确是先天不足,底子虚。可这脉象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停下笔,看向景宜:“像是有种极微弱的毒性,长期缓慢地侵蚀着您的根本。这东西藏得深,若不是我自幼接触各种奇毒怪症,怕是也辨不出来。”
景宜心头猛地一缩,昨夜那种冰水浇头的感觉又回来了:“毒性?”
“嗯。”路随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量很小,不会立刻要命,但日积月累,会让人身子越来越虚,看着就像久病不愈的弱症。下毒的人……挺高明,也挺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