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低头写方子:“我先给您开个方子,固本培元为主,兼化去些浅表的毒滞。但这治标不治本,要想根治,得找到毒源,停了它才行。”
写完方子,他吹了吹墨迹,递给景宜:“夫人最近,或是过往几年,可有什么长期服用、或是长期接触的东西?比如……固定的汤药、熏香、吃食?”
景宜接过方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想起在陈家那两年,每日雷打不动要喝的那些“补药”……
“我……需要想想。”她低声道,声音发颤。
路随也不追问,收拾好药箱,站起身:“那夫人慢慢想。这方子先吃着,过几日我再来瞧瞧。”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脸上露出个有些玩味的笑,“夫人这病,可真有意思。”
他说完便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景宜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药方飘落在地。
长期微毒……下毒的人有耐心……
陈家。外祖家。
原来他们不仅要财,还要命。用这种阴毒的法子,让她慢慢虚弱,悄无声息地死去,谁也不会怀疑。
父亲被人害死沙场,她自己被人下毒深宅。这世上,竟有如此狠毒的手,同时伸向他们父女。
恨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来,压过了恐惧,压过了无力。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算了。
父亲不能白死,她也不能白白被害。
可她能做什么?她连下毒的人是谁、为什么下毒都还不完全确定,更别说父亲那桩牵扯军国大事的疑案。
正陷入这种愤恨与无能的撕裂中,门外又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夫人,”是顾允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进来么?”
景宜定了定神,捡起药方,起身开门。
顾允书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卷书。看见景宜的脸色,她目光一凝,却没有多问,只侧身进来,轻轻关上门。
“夫人,”她把书放在桌上,“这些是关于药理和毒物的典籍。我想……或许对夫人有用。”
景宜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她:“顾公子……何出此言?”
顾允书看着她,眼神复杂:“方才在廊下遇见路随,他虽未明说,但我瞧他神色,又见夫人这般模样……”她顿了顿,“夫人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景宜张了张嘴,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父亲的疑案,自身的毒,每一样都沉重得让她开不了口。
顾允书没有逼问,只是轻声道:“夫人不必告诉我。但若夫人想查,这些书或许能帮上忙。毒物一道,路随是行家,但有些陈年旧毒、宫廷秘方,书中或许有线索。”
她说完,转身要走。
“顾公子。”景宜叫住她。
顾允书回过头。
“……你为什么帮我?”景宜声音沙哑,“你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
顾允书沉默了片刻。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
“因为,”她缓缓道,“我知道那种明明知道了什么,却无人可说、无处可查的滋味。”
她看着景宜,那眼神很深,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别的事。
“这世上的真相,有时候就像深埋地下的根,你知道它在,却挖不出来。但若连挖都不挖……它就会永远烂在那里,发臭,生蛆,最后连带着上面所有的东西,一起腐烂。”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景宜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几卷关于毒物的书,又看了看手里路随开的药方,最后目光落在妆匣上——那里头,还藏着父亲的血书和遗物。
三样东西,三条线。父亲的死,自己的毒,还有顾允书那句“无人可说、无处可查的滋味”。
它们像几根冰冷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却也把她从绝望的泥沼里,生生拽了出来。
不能烂在那里。
她走到桌边,铺开纸,研了墨。笔尖悬在纸上,颤抖了很久,终于落下。
一个字。
查!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黑色的血,也像一个起点。
窗外,晨光正好。可景宜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要走进那片阳光照不进的阴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