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宜一惊,忙把东西收好,定了定神:“在,将军请进。”
元睦尧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军中的常服,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他看了眼景宜,眉头微蹙:“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路随不是来过了么?”
“来过了,开了方子。”景宜垂眼,“许是药效还没上来。”
元睦尧“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青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有心事。
“将军……可是遇到难事了?”景宜试探着问。
元睦尧抬眼看了她一下,犹豫片刻,才道:“北疆那边……情况不太好。繁瞿近来动作频频,边境已有数次摩擦。”
又是北疆。景宜心头一紧:“会……打起来么?”
“不好说。”元睦尧摇头,“陛下不想打,朝中主和的声音也多。可繁瞿若继续挑衅,不打也得打。”
他说着,叹了口气:“四年前那场仗,打得太惨,谁都不想再来一次。”
景宜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四年前……父亲就是死在那场“太惨”的仗里。
“将军,”她轻声问,“当年那场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睦尧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多了解些父亲的事。”景宜垂下眼,“秦老将军那日提起,我心里总放不下。”
元睦尧沉默了很久。久到景宜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缓缓开口:“那场仗……有很多疑点。我父亲和你父亲,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不该犯那样的错。”
“什么错?”
“孤军深入,援军迟滞,布防被破……”元睦尧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像是每一步都被算计好了,等着他们往里跳。”
景宜听得浑身发冷:“将军也……怀疑?”
“我查了四年。”元睦尧看着她,“可线索到京中就断了。所有经手过那场战事文书的人,不是调任,就是病故,再不然……就是三缄其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宜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身子弱,别为这些事劳神。”
又是这句话。每个人都让她别管,别问,别查。
“可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景宜抬起头,眼圈红了,“将军,若换作是你,你能不管么?”
元睦尧转过身,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愣住了。他见过她病弱的样子,见过她安静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样——脆弱,却又执拗,像一株在风里颤抖却不肯倒下的苇草。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若真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查。但你要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以身犯险。”
景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多谢……将军。”
元睦尧看着她掉眼泪,有些无措。他征战沙场多年,杀敌无数,却从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哭了的姑娘。犹豫片刻,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过去。
“别哭了。”他声音有些僵,“我既答应了你,就会做到。”
景宜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帕子是素色的,没什么花纹,却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松木,像霜雪。
“将军为何……肯帮我?”她问。
元睦尧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你父亲,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也因为……”他顿了顿,“你既然嫁给了我,我便该护着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景宜心头一暖。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冷硬的将军,或许并不像表面那样难以接近。
元睦尧没再多留,说了几句让她好生养病的话,便走了。
他走后,景宜坐在屋里,心里翻腾不休。元睦尧答应帮她查,这出乎她的意料,也给了她一丝希望。可顾允书的提醒犹在耳边——牵扯的人可能太近。
她该信元睦尧么?他父亲也死在那场仗里,他会真心帮她查么?还是……他会为了维护什么,选择隐瞒?
正想着,忍冬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奇怪:“郡主,琴蓉方才……好像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景宜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就在将军在屋里的时候。”忍冬低声道,“奴婢从茶房出来,看见她匆匆从窗下走开,神色有些慌。”
景宜握紧了手。琴蓉是老夫人的人,她在窗外听见了多少?会不会去告诉老夫人?
她忽然觉得,这倾云轩看似清静,实则处处是眼睛,处处是耳朵。她每走一步,都可能被人盯着,听着,记着。
这路,比她想的还要难走。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一张网,缓缓罩下来。
景宜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看着里头父亲的遗物,又看了看顾允书给的药方,还有元睦尧留下的那句承诺。
三条线,三个人。她该信谁?该往哪边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是一个人了。她得学会看人,学会辨心,学会在这迷雾里,找到那条能走通的路。
夜风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景宜合上妆匣,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这一夜,她依旧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那些事,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