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妇谨记。”景宜垂首。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赐酒。”
太监端来御酒,景宜接过,谢恩饮下。酒很烈,呛得她差点咳出来,她强忍着咽下去,脸上飞起两抹红晕。
回到席位,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元睦尧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做得很好。”
景宜点点头,心还在怦怦跳。
宴至中途,皇帝有些乏了,先离了席。他一走,气氛更松快了些。几位皇子、公主也开始在席间走动敬酒。
大皇子走过来时,特意在元睦尧面前停了下:“元将军,北疆近来可还安稳?”
“回殿下,尚可。”元睦尧起身回话。
“那就好。”大皇子拍了拍他的肩,“有你在,父皇放心。”他说着,目光在景宜身上停了停,笑道,“将军好福气,娶了这么位娴静的夫人。”
元睦尧淡淡道:“殿下过奖。”
大皇子笑笑,走了。景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想起顾允书曾说过,大皇子与朝中几位文官走得近,对元睦尧这般手握重兵的武将,既拉拢又忌惮。
宴席继续,景宜却越来越觉得闷。殿里人多,酒气、脂粉气混在一起,熏得她头晕。她想起身出去透透气,又怕失了礼数。
正犹豫着,顾允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身侧低声道:“夫人可是不适?西侧殿后有处小园子,清静,夫人可去歇歇。”
景宜看了眼元睦尧,他点了点头:“去吧,别走远。”
她起身,带着忍冬悄悄离席。
出了太和殿,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她顺着顾允书指的方向走,穿过一道月洞门,果然看见一处小园子。园子不大,却精致,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没什么人。
她在假山边的石凳上坐下,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忍冬在一旁给她扇风:“郡主,您好些了么?”
“好多了。”景宜闭了闭眼,“你在这儿守着,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忍冬应了,退到一旁。
景宜靠着假山,看着园子里的景致。宫里的花木都修剪得极好,每一处都透着精心,却也透着一种刻板。不像父亲从前在边关的府邸,院里种的都是耐寒的松柏,长得恣意,透着股野性的生气。
正想着,假山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东西送到了么?”
“送到了,那边说……”
声音很轻,景宜听不真切。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后缩了缩。
“……胡三平已经出京了,不会有人查到……”
胡三平!
景宜心头猛跳,整个人僵住了。
“……放心,陈家那边打点好了,他们不敢说……”
“……那批药材……血枯藤……繁瞿……”
断断续续的词飘进耳朵里,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听不见了。
景宜瘫坐在石凳上,浑身发冷。她听出来了,其中一个声音,是……是陈文柏!
大舅舅!他在宫里,和人密谈,说的却是胡三平,药材,血枯藤,繁瞿……
他果然知道!他果然参与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她头晕目眩。她一直以为,陈家只是贪财,只是刻薄,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和父亲的死有关!
“郡主?”忍冬见她脸色惨白,忙上前,“您怎么了?”
“没……没事。”景宜强撑着站起来,“回去吧,该回去了。”
她必须回去,必须告诉元睦尧,告诉顾允书。陈文柏在这里,就在宫里,和人在密谋什么。
她脚步踉跄地往回走,心里乱成一团。走到月洞门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夫人小心。”那人扶住她。
景宜抬头,看见一张清俊温润的脸——是顾允书。
“顾公子……”她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我……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顾允书神色一凝。
景宜想说,却看见远处有人过来,只好压低声音:“陈文柏……在假山后,和人说话……说胡三平,药材,血枯藤……”
顾允书脸色变了。他迅速扫了眼四周,低声道:“夫人先回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事,我来处理。”
“可是……”
“听话。”顾允书看着她,眼神坚定,“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景宜看着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端起那副从容的姿态,往太和殿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走得稳稳的。
回到席位时,元睦尧看了她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
“园子里景致好,多看了会儿。”景宜平静道。
元睦尧没再多问。
宴席还在继续,歌舞升平,笑语喧哗。可景宜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像一场荒诞的戏。
每个人都在演。皇帝在演仁君,皇后在演贤后,大臣们在演忠臣,夫人们演着贤良淑德。
而她,也在演一个温顺娴静的将军夫人。
可戏台下,却是阴谋,是背叛,是血淋淋的真相。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很苦,就像这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