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韩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韩莹则好奇地看着景宜手里的玉佩。
老夫人适时开口:“都坐吧,开席了。”
宴席开始,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菜肴。菜品精致,却多是北地风味,炖羊肉、烤鹿肉、奶皮子……想来是特意为秦老将军准备的。
秦老将军坐在主宾位,话不多,只偶尔跟老夫人说几句当年的旧事。景宜安静听着,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景昊那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打起仗来比谁都狠。”秦老将军喝了口酒,叹道,“那年在云峡关,他带五百人断后,硬是拖住了繁瞿三千精兵,给大军撤退争取了时间。”
云峡关。景宜心头一跳。父亲的手记里,也提过云峡关。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秦老将军看了她一眼,“后来他浑身是伤地回来了,手里还攥着半面敌军将旗。我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谁知他躺了半个月,又爬起来练兵了。”
他说着,摇摇头:“他那股狠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厅里一时安静。几位夫人交换着眼色,韩夫人则端起茶杯,掩去了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秦叔,”老夫人岔开话题,“您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住些日子吧。”秦老将军道,“年纪大了,想看看旧人。元铁山不在了,他儿子……我还没见过呢。”
“睦尧今日营里有事,晚些回来。”老夫人说,“他定会去拜见您。”
秦老将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宴至中途,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将军和顾公子回来了。”
厅里气氛顿时一变。韩莹眼睛亮了亮,不自觉地挺直了背。韩夫人脸上重新堆起笑,理了理鬓发。
元睦尧和顾允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常服,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给祖母请安。”元睦尧先向老夫人行礼,又转向秦老将军,抱拳躬身,“秦爷爷,孙儿来晚了。”
秦老将军打量着他,点点头:“像你爹,像你爹。”他顿了顿,又道,“就是看着比你爹当年还累。”
元睦尧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厅里扫过,看见景宜时,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顾允书也行了礼,安静地站到一旁。
老夫人让两人入座。元睦尧在景宜身边坐下,顾允书则坐在下首。
韩夫人趁机开口:“将军真是辛劳,这个时辰才回来。莹儿,还不给将军斟茶?”
韩莹应了一声,端起茶壶,袅袅婷婷地走到元睦尧身边:“将军请用茶。”
她声音娇软,动作轻柔,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元睦尧。厅里好些人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景宜垂着眼,只当没看见。她能感觉到元睦尧身体僵了一下,但他还是接了茶,淡淡道:“有劳韩小姐。”
韩莹脸上飞起两抹红晕,退回座位时,还特意看了景宜一眼。
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挑衅。
景宜依旧垂着眼,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是温的,喝进嘴里却有些苦。
宴席继续,气氛却比之前更古怪了。韩夫人母女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出风头,一会儿说韩莹的绣工好,一会儿说韩莹的诗才佳,明里暗里地显摆。
秦老将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元睦尧:“睦尧,你媳妇……会武么?”
这话问得突兀,厅里顿时静了。
元睦尧愣了愣:“宜儿身子弱,不曾习武。”
“可惜了。”秦老将军摇摇头,“景昊的女儿,该习武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不会武也好,少受些罪。”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闷头喝酒。
宴至尾声,老夫人有些乏了,先离了席。她一走,厅里更热闹了,几位夫人围着韩夫人母女说笑,把景宜冷落在一边。
景宜也不在意,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窗外暮色渐深,园子里挂起了灯笼。她看着那片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这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见顾允书走了过来。
“夫人。”顾允书在她身边停下,“方才……韩夫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景宜笑了笑:“我没放在心上。”
顾允书看着她,眼神复杂:“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顾公子。”景宜忽然开口,“秦老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顾允书想了想,道:“耿直,重情义,眼里揉不得沙子。”她顿了顿,“夫人今日这身打扮……他很喜欢。”
“你怎么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顾允书轻声道,“那是一种……看故人之女的眼神。”
景宜心头一热,握紧了袖中那块玉佩。
“夫人,”顾允书又说,“明日……我有些关于北疆战记的文书要整理,夫人若得闲,可来听竹轩看看。或许……能找到些令尊当年的记载。”
景宜抬眼看向她。顾允书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文笑意,可那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邀请,又像是试探。
“好。”景宜点点头,“我明日过去。”
顾允书笑了笑,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景宜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那团迷雾,似乎又浓了几分。
这将军府里的每个人,都像隔着一层纱。她得一层层揭开,才能看清真相。
而第一步,或许就从明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