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说的家宴,定在了四月初十。
给一位刚从北边回来的世交长辈洗尘——这是府里传出来的说法。至于是哪位长辈,叫什么名字,景宜没多问,琴蓉也没多说。
她只需知道,那日她得出席,而且不能丢将军府的脸。
忍冬从箱笼里翻出几匹料子,都是老夫人赏的,颜色鲜亮,绣工精致。“郡主,这匹绛紫色的好,衬气色。”她抖开一匹,上头绣着缠枝牡丹,富丽得很。
景宜看了一眼,摇摇头:“太招摇了。”
“那这匹鹅黄的?”
“太嫩了。”
忍冬叹口气,又翻出一匹藕荷色的:“这总行了吧?素雅,料子也好。”
景宜还是摇头。她走到箱笼边,自己翻了翻,找出一匹月白色的素锦。料子是顶好的,可上头什么花纹也没有,素净得像一匹月光。
“就这个。”她说。
“郡主!”忍冬急了,“这是素锦,连个暗纹都没有,穿着像……”
“像什么?”景宜抬眼。
“……像守孝似的。”忍冬声音低下去。
景宜抚过那匹素锦,指尖能感觉到布料细腻的纹理。“那就对了。”她轻声道,“我父亲去世,还没满三年呢。”
忍冬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景宜没再说话,只让忍冬去叫裁缝。衣裳做得简单,就是普通的交领长裙,只在袖口和衣襟处镶了道浅银色的边,连绣花都没加。
首饰也挑得素。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手腕上戴了只母亲留下的银镯子,上头刻着兰花纹,已经有些旧了。
初十那日,景宜早起梳妆。忍冬给她梳头时,手都在抖:“郡主,您这样……真的行吗?别人都穿红戴绿的,您……”
“我穿我的,她们穿她们的。”景宜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又不是去跟她们比美。”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到底有些没底。这是她嫁进将军府后,第一次正式见这么多外人。那些人会怎么看她?一个没落将门的孤女,一个病弱的郡主,一个……不得丈夫欢心的新妇。
她深吸了口气,起身出门。
宴设在水云轩的前厅。景宜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都是些穿戴体面的夫人小姐,个个珠光宝气,笑语晏晏。
见她进来,说话声停了停。一道道目光投过来,带着打量,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评头论足。
景宜面色平静,走到主位前给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今日穿得隆重,一身深褐色绣金线福寿纹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整套的翡翠头面。她上下打量了景宜一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来了就好。”老夫人语气平淡,“今日是给秦老将军洗尘,你坐我身边吧。”
秦老将军?景宜心里一动。她记得父亲提过,有位姓秦的老将,早年跟父亲和元铁山都共过事,后来因伤退了下来,回了老家。
她垂首谢过,在老夫人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刚一落座,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位就是琬宜郡主?瞧着倒是清秀,就是这身打扮……也太素净了些。”
“听说身子不好,许是病着,没精神打扮吧。”
“哎,也是可怜。父母去得早,外祖家也不怎么管……”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用眼神止住了。
景宜只当没听见,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陆陆续续又有客人到。来的多是武将家眷,也有几位文官夫人。其中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裳的妇人,领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那妇人三十来岁年纪,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精明气。姑娘生得明艳,一身桃红色衣裙,上头绣着大朵的牡丹,衬得人娇艳如花。
“给老夫人请安。”妇人笑着行礼,“路上马车坏了,耽搁了些时辰,老夫人莫怪。”
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韩夫人来了就好,坐吧。”
韩夫人。景宜记下了这个名字。她记得琴蓉提过,韩家跟元家是世交,韩夫人的丈夫如今在兵部任职。
韩夫人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景宜身上,笑容深了几分:“这位就是新夫人吧?果然是名门之后,气质不凡。”
她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
景宜起身行礼:“韩夫人过奖。”
“哪里是过奖。”韩夫人拉着女儿在空位坐下,“我家莹儿常提起你,说琬宜郡主温柔娴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她身边的韩莹眨着大眼睛看着景宜,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早就想见见郡主姐姐了,今日总算见到了。”
景宜微微一笑,没接话。
说话间,外头传来通报:“秦老将军到了。”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望向门口。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身材高大,虽然腿脚不便,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看着有些骇人,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透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秦叔。”老夫人起身迎了上去,“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秦老将军声音洪亮,摆了摆手,“就是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他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景宜身上时,顿了顿。
“这位是……”
“这是宜丫头,景昊的女儿。”老夫人介绍道,“如今是睦尧的媳妇。”
秦老将军眼睛亮了亮,拄着拐杖走到景宜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像,真像你父亲。”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这双眼睛。”
景宜心头一热,垂首行礼:“见过秦老将军。”
“好,好。”秦老将军点点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景宜手里,“拿着。当年跟你父亲在北疆并肩作战时得的,本想着有机会给他,如今……给你了。”
景宜低头一看,是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玉质温润,上头雕着个“勇”字,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很多年。
“这太贵重了……”她忙要推辞。
“让你拿着就拿着。”秦老将军不容分说,“你父亲救过我的命,这块玉,就当是个念想。”
景宜握紧那块玉,指尖能感觉到玉的温热,像是还带着老人的体温。她眼眶有些发酸,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