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云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
西边的院子离主街远,听不见外头的车马人声,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虫鸣。景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顾允书白日里送来的几卷书。
都是关于北疆的。地方志,边防录,还有一些零散的战事记载。书很旧了,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模糊,翻动时要格外小心,怕一用力就碎了。
她翻开一卷《北疆边防辑要》。这本书编于二十年前,记载了那时北疆各处的关隘、驻军、粮道。她找到云峡关那一章,细细读起来。
云峡关地处三国交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百年前《云峡之盟》签订后,这里成了互市之地,盛元、天厉、繁瞿三国的商队在此往来,热闹了数十年。可后来盟约名存实亡,互市断了,关隘又变回了军事要塞,驻军常年戒备。
父亲当年,就是在云峡关一带征战。
景宜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云峡”二字。秦老将军说,父亲曾带五百人在此断后,拖住了繁瞿三千精兵。那该是怎样的一场恶战?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北疆的风雪,听见战马的嘶鸣,还有父亲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可秦老将军没说后来。后来父亲回来了,躺了半个月,又去练兵了。再后来……就是四年前那场大战,父亲再也没能回来。
景宜睁开眼,目光落在书页旁的批注上。那是前人读书时随手写下的,字迹潦草,只有寥寥几字:“云峡旧部,今安在哉?”
云峡旧部。又是这个词。
父亲手记里提过,顾允书送来的书里也偶然出现,现在连这不知名的批注人也提起了。这些人,这些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放下《边防辑要》,又拿起另一卷《龙兴历北疆战事录》。这本书更近些,记载的是近三十年北疆的大小战事。她翻到四年前那一部分,心开始怦怦跳。
书上写得很简略:“龙兴历一百七十一年秋,北疆突发战事。保国大将军元铁山、护国大将军景昊率军迎敌,苦战三日,终因寡不敌众,双双殉国。少将军元睦尧临危受命,率残部突围,后组织反击,大败敌军。”
就这么几行字。哪一日开战,敌军是谁,具体战况如何,一概没说。像是有意要模糊什么,掩盖什么。
景宜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发凉。她想起父亲手记里那句潦草的“中计矣”,想起烧焦信角上的“北疆……非战……慎查……”
非战。不是真正的战争。那是什么?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夫人,歇下了么?”是顾允书的声音。
景宜心头一跳,忙把书收好,定了定神:“还没,顾公子请进。”
门开了,顾允书提着一盏小灯笼走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长衫,烛光下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打扰夫人了。”她把灯笼放在桌上,“方才想起有本书忘了给夫人送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景宜:“《云峡旧闻录》。是我从前游历时偶然所得,里头记了些关于云峡关的民间传说,未必全真,但……或许有些参考。”
景宜接过册子,触手很轻,纸页薄得几乎透明。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云峡之盟,三国共誓。旧部星散,信物犹存。”
信物犹存。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抬眼看向顾允书:“顾公子对云峡旧部……似乎很了解?”
顾允书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谈不上了解。只是当年游历时,听一些老人提起过。说盟约还在时,三国在云峡关各驻一军,那些守军守望相助,亲如兄弟。后来盟约废了,守军解散,但有些人还暗中往来,互传消息。”
“他们传什么消息?”
“不知道。”顾允书摇头,“那些老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旧部的规矩’。或许……是些关于三国局势的密报,又或许,只是故人之间的寻常问候。”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景宜觉得,她没说实话。或者说,没全说实话。
“顾公子,”景宜斟酌着措辞,“你游历北疆时,可曾听说过……四年前那场大战?”
屋里静了一瞬。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听说过。”顾允书缓缓道,“那场仗打得惨,北疆许多村落至今还有寡妇孤儿。民间传言也多,有说敌军用了妖法,有说我军出了内奸……都是些没根据的闲话,夫人不必当真。”
“那……顾公子觉得呢?”景宜看着她,“你觉得那场仗,有没有蹊跷?”
顾允书抬眼,迎上她的目光。那眼神很深,像一潭静水,底下却藏着涌动的暗流。
“夫人为何这么问?”她反问。
“我只是……”景宜垂下眼,“只是想多了解些父亲的事。”
“了解之后呢?”顾允书的声音很轻,“夫人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这话问得景宜哑口无言。是啊,知道了又能如何?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就算知道了父亲是被害死的,又能为父亲做什么?
报仇?她拿什么报仇?查案?她凭什么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