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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涟漪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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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宜在廊桥上站了会儿,春日的风吹过来,带着池水特有的湿气和园子里刚开的玉兰花香。她身子弱,被风一吹,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忍冬立刻紧张起来:“郡主,这儿风大,咱们还是回去吧?”

“再走走。”景宜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廊桥另一端那排厢房上。那些屋子门窗紧闭,看起来不像住人的地方。“那边是做什么用的?”

“奴婢也不清楚,”忍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昨儿领路的婆子说,府里好些屋子都空着,将军不喜人多。”

一个不喜人多的将军,府里却养着个能把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公子”。景宜心里那点疑影又浓了几分。但她没再问,只扶着忍冬的手慢慢走下桥。

两人沿着花园小径走,绕过一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片不小的练武场。场子边立着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擦得锃亮,地上还有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是常年累月踩踏出来的。

这倒有意思。景宜记得父亲在世时说过,真正带兵的人,家里总会有这么一块地方,手痒了能比划几下。元睦尧是战神,有练武场不奇怪,可这场地干净得过分,连片落叶都没有,显然有人日日打扫。

“郡主,您看那边。”忍冬忽然小声提醒。

景宜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见两个小厮正抬着口箱子从角门那边过来。箱子看起来不轻,两人走得有些吃力。更惹眼的是箱子上绑着的红绸——那颜色,那系法,分明是昨日婚宴上装贺礼用的。

“那是往哪儿抬?”景宜轻声问。

忍冬踮脚看了看:“像是往东边库房去。”

正说着,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小厮脚下一绊,箱子差点脱手。年长那个忙稳住,压低声音斥道:“仔细些!顾公子吩咐了,这些都要登记造册,一样不能错!”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小厮喘着气,“我就是不明白,这些贺礼不都该归夫人管么?怎么还要顾公子——”

“闭嘴!”年长的打断他,“府里的事轮得到你多嘴?顾公子怎么吩咐就怎么做,再多话小心挨板子!”

两人抬着箱子走远了。景宜站在原地,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贺礼归顾允书管,连登记造册都不经她的手。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小了说,是顾允书办事周到,不让她这病弱夫人劳神。往大了说,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她:府里的权,特别是钱财往来的权,不在她手上。

忍冬也听明白了,脸色有些不好看:“郡主,他们这也太……”

“无妨。”景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顾公子管着也好,我省心。”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省心不省心的问题。这是她在这府里地位最直白的体现——一个被供着的摆设,碰不到实权,也碰不到钱。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一处月洞门时,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女子说笑的声音。声音清脆,带着点儿娇嗔,不像是普通丫鬟。

景宜脚步顿了顿。忍冬会意,上前两步朝门里望了一眼,回来低声道:“是几个穿戴不俗的姑娘,在亭子里喝茶说话,奴婢瞧着……像是府里的歌姬舞娘。”

将军府养些歌舞伎子不算稀奇,元睦尧如今圣眷正浓,应酬往来少不了这些场面。可新婚第二日,这些人在园子里这般说笑,多少有些没规矩。

景宜正想着要不要绕开,里头一个声音飘了出来:

“……你说咱们这位新夫人,能在这府里待多久?”

这话说得轻佻,景宜眉头都没动一下。忍冬却气得脸都红了,想冲进去理论,被景宜轻轻按住手。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笑:“谁知道呢。将军昨夜可是歇在书房的,我表兄在书房当值,亲眼所见。”

“哟,那可真是……”先头那声音拖长了调子,“长得倒是标致,就是那病恹恹的模样,将军怕是看不上。”

“看不上又如何?人家是御赐的婚事,有郡主名头挂着呢。”

“郡主?”有人嗤笑,“没爹没娘、外祖家都不待见的郡主罢。我听说她那些嫁妆,寒酸得连陈家陪嫁的丫鬟都不如……”

话越说越难听。忍冬气得浑身发抖,景宜却依然平静。她甚至微微侧头,听得很仔细——不是听那些羞辱,是听这些人的口气、措辞,听她们话语里透出的信息。

这些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议论主母,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得了谁的默许,要么是料定她这个新夫人立不起来。

“走吧。”景宜轻声说,转身往回走。

忍冬跟上来,眼圈都红了:“郡主,她们太放肆了!您就该……”

“就该怎样?”景宜打断她,语气还是淡淡的,“去训斥一顿?还是告诉将军?”

忍冬噎住了。

“她们敢说,就不怕我听见。”景宜沿着来路慢慢走,“今日我罚了她们,明日就会有更难听的话传出来。这府里多少人等着看我的反应,我不能急。”

她说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

“再说,她们说得也没全错。我确实是没爹没娘,外祖家也确实不待见我。”

“郡主!”忍冬急了。

“这是事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景宜停下脚步,看着园子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人得先认清自己的处境,才知道该怎么走路。”

主仆二人回到念云轩时,已近晌午。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粗使婆子在扫台阶。见景宜回来,那婆子忙放下扫帚行礼,态度恭敬,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景宜没多问,径直进了屋。刚坐下喝了半盏茶,外头就传来通报,说是顾公子派人送东西来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管事,姓周,说话办事一板一眼。他带来两本册子,说是府里日常用度的账本,另有一个小巧的木盒。

“顾公子说,夫人既已入府,这些账目理应交由夫人过目。”周管事躬身道,“盒子里是府中对牌,夫人若有需要调用库房物品,凭此牌即可。”

景宜让忍冬接了。她翻开账本看了两眼——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进出账目一目了然,是顶好的账房手笔。可她心里明白,这是明面上的账,给她看的。真正的要紧账目,绝不会这么轻易交出来。

至于对牌……她打开木盒,里头躺着三块乌木牌子,刻着“睦府”字样。牌子做得精致,可仔细看就能发现,边角处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人用过又仔细擦拭过的。

是丁,这是旧牌。新制的对牌,恐怕还在顾允书手里。

“替我谢过顾公子。”景宜合上账本,语气温和,“我身子不好,看这些东西费神,往后还是劳烦公子多费心。对牌我先收着,若有需要再取用。”

周管事应了声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下了。

忍冬关上门,回身时一脸不解:“郡主,您怎么又把账推回去了?还有那对牌,明明是旧的……”

“旧的才好。”景宜把玩着其中一块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新的未必肯给我,给了也未必好用。旧的至少说明,这牌子确实能调动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忍冬:“你去打听打听,这位周管事在府里是做什么的,跟顾公子是什么关系。小心些,别让人看出来。”

忍冬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下午,景宜在屋里歇着。她确实累了,走了那么一圈,咳症又有点犯,便躺在榻上小憩。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来几句。

“……陈家来人了,说是给郡主送东西。”

“人在哪儿?”

“在二门处等着呢,顾公子正过去。”

景宜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陈家……动作真快。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对进来禀报的忍冬说:“请人到前厅吧,我这就过去。”

前厅里,来的是陈家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姓赵。赵妈妈穿戴体面,见了景宜,脸上堆起笑,行礼却只行了半礼。

“给郡主请安了。”赵妈妈笑道,“大夫人惦记您,特地让老奴送些补品过来。说您身子弱,将军府虽好,怕也用不惯外头的药材。”

话说得漂亮,可那眼神却四处打量,像是在掂量这将军府的成色。

景宜端坐上首,接了礼单扫了一眼——确实都是名贵药材,人参、燕窝、雪蛤,样样俱全。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警惕。陈家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大方过?

“有劳外祖母惦记。”景宜放下礼单,语气淡淡的,“我在这儿一切都好,让外祖母不必挂心。”

赵妈妈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得更满:“那是自然,郡主如今是将军夫人了,福气在后头呢。只是……”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大夫人让老奴提醒郡主一句,您如今身份不同了,有些事该计较的还得计较。”

“哦?”景宜抬眼,“什么事该计较?”

“譬如说……”赵妈妈凑近了些,“郡主那些嫁妆,还有景府旧宅的地契、田产文书,可都收好了?这些可都是您的体己,千万不能马虎。若是需要,陈家可以派人来帮着打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景宜心里冷笑。什么送补品,什么提醒,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想借她的手,名正言顺地插手她的产业——或者更直接点,把那些还没被陈家吞干净的剩余部分,也一并“打理”过去。

“不劳费心。”景宜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父亲留下的东西,我都理清楚了。至于景府旧宅……那是御赐的府邸,我虽出嫁,宅子还是我的宅子,不劳外祖家操心。”

赵妈妈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还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顾允书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更显得身姿清雅。进厅先对景宜行了礼,才转向赵妈妈,语气客气却疏远:“这位是陈府的妈妈吧?方才在二门处听说您来了,允书特来拜会。”

赵妈妈忙起身回礼,态度比对着景宜时恭敬得多:“老奴不敢当。顾公子客气了。”

“妈妈远道而来,本该好好款待,只是府中今日事多,恐有怠慢。”顾允书说着,目光转向景宜,“夫人,方才营里来人,说将军晚些时候回府,有事要与夫人商议。您看……”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赵妈妈下逐客令的由头,又给足了景宜面子——将军要与夫人商议事情,多大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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