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宜顺势点头:“既如此,赵妈妈便请回吧。替我谢过外祖母,改日得空,我再回府探望。”
赵妈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再多话,行礼告退了。
人一走,厅里顿时静下来。顾允书站在原地,看着景宜,忽然拱手道:“方才情急,借了将军的名头,还望夫人恕罪。”
景宜看着他。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连圆谎都圆得这么自然。
“无妨。”她起身,“倒是要多谢公子解围。”
“分内之事。”顾允书直起身,顿了顿,又道,“陈家……夫人往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这话说得直白,出乎景宜意料。她抬眼看顾允书,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清俊的脸上只有平静。
“公子何出此言?”
顾允书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陈家近年行事,朝中多有非议。将军如今身在风口,夫人既是将军夫人,言行举止都会被人看着。与陈家走得太近,于夫人、于将军,都不是好事。”
他说得在理,可景宜总觉得,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但她没追问,只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顾允书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人一走,忍冬便忍不住道:“郡主,这顾公子说话好生奇怪。他一个谋士,怎么连夫人娘家的事都要管?”
景宜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顾允书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这个人,太特别了。特别到不像个普通的幕僚。
傍晚时分,元睦尧果然回府了。景宜得了消息,便让忍冬准备了些清淡小菜,送到书房去——不是她殷勤,是她觉得,有些事总得面对。
她亲自提着食盒走到书房外,守门的亲兵见是她,愣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片刻后出来,面色有些古怪:“夫人,将军请您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一股淡淡的、像是金创药的味道。元睦尧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卷兵书,见她进来,只抬眼瞥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将军。”景宜把食盒放在一旁小几上,“用些晚膳吧。”
元睦尧没应声。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景宜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等着。好一会儿,元睦尧才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
“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景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距离不远,却像隔着条看不见的河。
“今日……陈家来人了。”景宜主动开口,语气平静,“送了些补品,说了些话。”
元睦尧抬眼:“说什么了?”
“无非是些家常。”景宜顿了顿,“顾公子也在场,帮着我打发了。”
听到“顾公子”三个字,元睦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反应很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景宜捕捉到了。
“允书他……”元睦尧开口,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办事向来周全。”
“是。”景宜顺着他的话,“今日多亏了顾公子。”
又是一阵沉默。元睦尧看着景宜,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些别的、景宜读不懂的情绪。他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他忽然开口,“身子可还好?”
这话问得突兀,景宜愣了一下,才道:“老毛病了,不碍事。”
元睦尧点点头,又不说话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像是心里有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下定决心似的,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推到景宜面前。
“这个给你。”
景宜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雕着如意纹,是上好的东西。可让她心头一跳的不是玉本身,而是玉上系着的一缕褪了色的旧丝绦——那颜色,那编法,她认得。
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用的样式。
“这是……”她抬头看元睦尧。
“你母亲旧物。”元睦尧别开眼,语气有些不自然,“早年我父亲与你父亲交好时,两家互赠的信物。你父亲那枚……随他去了。这枚,该还给你。”
景宜握着那枚玉佩,指尖能触到温润的玉质,还有丝绦粗糙的触感。她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为什么现在才给她?为什么是元睦尧收着?可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轻声说:“多谢将军。”
元睦尧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烦躁了。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景宜:“往后……府里的事,允书会帮你。有什么需要,跟他说。”
“那将军呢?”景宜忽然问。
元睦尧背影一僵。
“将军把我娶进门,就打算一直这样吗?”景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白的、近乎残忍的清醒,“我们是夫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将军打算一辈子不见我,一辈子这样隔着书案说话?”
元睦尧猛地转身,脸上有怒意,可那怒意底下,更多的是无措和痛苦。他看着景宜,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强塞给他的妻子。
“你……”他喉结滚动,“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景宜起身,与他隔着几步距离对视,“我不明白将军既然不愿娶我,为何不抗旨?不明白将军既然娶了我,为何又这般待我?更不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将军心里装着别人,又何必答应这门婚事。”
这话说得太重,书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元睦尧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盯着景宜,眼神凌厉得像刀。可景宜不退不让,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元睦尧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都是我的错。”
景宜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以为他会发怒,会斥责,会拂袖而去。可他认了,认得这样干脆,这样……无力。
“赐婚的旨意下来时,我确实想抗旨。”元睦尧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神空洞,“可允书劝我,说这是陛下圣恩,不能抗。说景将军为国捐躯,独女孤苦,我若拒婚,你会更难……”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极了。
“你看,我总是听他的。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景宜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这句话拨开了一缕。她想起廊桥上顾允书决然抽手的样子,想起元睦尧那句“你为何在此”,想起这两人之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原来是这样。
不是元睦尧无情,是他心里早就满了。满得装不下别人,满得连自己的婚事都可以拿来听从安排。
“将军。”景宜轻声开口,“我嫁进来,不是来讨债的,也不是来争宠的。陛下赐婚,你奉命娶我,我们都被推到这个位置上,谁都不容易。”
她走到书案前,把那枚玉佩小心收好。
“往后的日子还长,将军若不愿见我,我不强求。但至少,我们得给彼此留些体面。将军做将军的事,我过我的日子,互不打扰,也互不为难。”
她说着,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元睦尧。
“这样可行?”
元睦尧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怨,可她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清醒地,在这桩荒唐婚事里,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限。
“……好。”他终于说。
景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她提起食盒,行了一礼:“那将军忙吧,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回头道:“对了,将军若得空,还是去跟顾公子说说话吧。他今日……看起来不太好。”
说完,她推门出去,留下元睦尧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晃动的烛火,怔怔出神。
夜又深了。景宜回到念云轩,卸了钗环,坐在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倦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她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玉是温的,像是还残留着谁的体温。
父亲……母亲……
还有元睦尧那句“我总是听他的”。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话。可此刻,景宜心里却异常清明。她知道了自己在这府里的位置,知道了元睦尧和顾允书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知道了往后该怎么走下去。
路还长,她不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梆,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景宜吹熄了灯,躺下。黑暗中,她轻轻握紧了那枚玉佩。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