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晨光初窥

天还没亮透，景宜就醒了。

说是醒，其实这一夜压根没怎么合眼。廊桥上那俩人的影子，还有那些压低了却字字扎心的对话，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凌晨的湿气，往骨头里渗。她喉咙有点发痒，是旧疾要犯的前兆，便自己摸黑起来，从陪嫁的旧药箱里抠了颗丸药含了。苦味在舌尖漫开，神志才清明些。

她环顾这间新房。红得晃眼，摆件都金贵，可处处透着股没人气的冷清。她的几口箱子可怜巴巴地堆在墙角，连封条都没撕，跟这满屋子刻意堆出来的喜庆格格不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忍冬，端了热水进来。这丫头是景府旧人，还算稳得住。瞧见景宜是从窗边榻上起身的，眼神闪了闪，终究没多嘴，只安静服侍她梳洗。

“郡主……”忍冬边替她篦头，边低声道，“将军……昨夜在书房歇的。”声音里带着点替她不值的闷气。

“嗯。”景宜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应得平淡。她知道忍冬想什么，但她这会儿没心思琢磨元睦尧的冷落。她更在意别的。“这府里如今是谁在管事？”

忍冬手上顿了顿，压低声音：“奴婢昨儿悄悄问了两个洒扫的婆子，都说府里大小事儿，都得过顾公子的手。连昨儿那场面，也是顾公子里外张罗的。”

顾允书。

景宜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支素银簪子。廊桥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还有元睦尧那句带着颤音的“你为何在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个能让战神失态的“谋士”，一个能把将军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公子……真是有意思。

“今日该去拜见老夫人吧？”她问。

忍冬摇头：“元老夫人自打保国大将军去了，就在城外家庙里住着，为亡子祈福，基本不回府。府里……眼下没长辈需要晨昏定省。”

景宜心里有了数。这就是说，她这个新过门的夫人，上面没有婆婆压着，听起来是好事。可下面呢？有个比婆婆手腕还硬、心思还深的“顾公子”实实在在地管着家。她这个空头主母，位置着实尴尬。

梳洗停当，换了身藕荷色衫裙，脸上薄薄敷了层粉，盖住憔悴。看起来还是那副风吹就倒的病弱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底那点沉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活络起来。

“郡主，早膳摆在西边小厅了。”忍冬禀道，“还有……顾公子刚才打发人来问，说您若方便，他想过来请个安。”

来得倒快。是规矩周到，还是来探虚实？

景宜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点“有意思”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请顾公子稍坐，我这就过去。”

小厅布置得清雅，跟新房的浮华不是一路。景宜进去时，顾允书正背对着门，看窗边一盆兰草。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行礼。

“顾允书，见过夫人。”声音清朗温润，姿态从容不迫，任谁看都是个翩翩有礼的年轻文士。

若不是昨夜亲眼所见，景宜大概也会被他这副样子骗过去。她垂下眼，依礼颔首，声音放得轻软：“顾公子不必多礼。昨日辛苦公子了。”

“分内之事，夫人客气。”顾允书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礼貌地停留一瞬，便转向桌上的清粥小菜，“夫人请用早膳。将军一早去了大营，吩咐下来，府中诸事夫人若有吩咐，告知在下即可。”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元睦尧不在，也划清了界限——您有事可以“告知”，具体怎么处置，还得“在下”来办。

景宜在桌边坐下，舀了一勺粥，慢悠悠搅着，像是不经意地问：“我刚来，不懂府里的规矩。往后平日，该做些什么好？”

顾允书站在一旁不远不近的位置，闻言温声道：“夫人贵体要紧，当以静养为主。府中琐碎，自有管事们操持，不敢劳动夫人。”话是体贴话，意思却明白：您歇着就好，别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