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宜抬起眼,看向他。顾允书脸上那笑挑不出错,眼神也平和,可景宜就是觉得,那平和底下藏着点别的,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有水流在动。那是一种本能的戒备,他在护着什么,也许是这府里的权,也许是……别的什么更要紧的东西。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点怯生生的感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公子想得周到。我身子是不争气,外祖家也总让我静养。只是初来乍到,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往后若有行差踏错,还请公子多提点。”
她把自己放得低低的,声音柔柔的,完全是一副依靠别人、没什么主见的模样。
顾允书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语气也更诚恳了些:“夫人放心,将军既迎您入府,阖府上下定当尽心。您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正说着,一个小厮快步进来,凑到顾允书耳边急急说了两句。顾允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景宜歉意道:“夫人见谅,营里有些紧急文书需处理,允书先告退了。”
“公子正事要紧。”景宜点头。
顾允书行礼退了出去,步子比来时急了些,青色衣角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
景宜慢慢把勺子里快凉透的粥送进嘴里。
紧急文书?或许吧。但这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更让她看清了一件事:这睦府里,顾允书才是那个真正掌控运转的人。元睦尧像是悬在天上的战神,而顾允书,是地上那根牵着所有线的轴。
而她呢?像个被摆在精美架子上观赏的瓷器,被客气地供养着,也被彻底地隔绝在外。
父亲……
她捏着勺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四年前那场仗,打得那么惨,爹和元老将军都没回来,怎么偏偏元睦尧活下来了,还一跃成了战神?陛下急着把她塞进将军府,真是为了那句老掉牙的婚约?
还有外祖陈家,吞了景家那么多产业,现在她攀上了将军府这门亲,他们能消停?指不定正琢磨着怎么从她这儿再榨点好处呢。
一堆乱麻似的念头缠在心里,景宜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没滋没味的早饭。
“忍冬,”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陪我出去走走,认认路。总不能往后在自己家里,还找不着北。”
日头渐渐高了,照亮了睦府的飞檐翘角。景宜带着忍冬,慢慢沿着回廊走。她看得很仔细,哪处亭台对着哪片水,哪条小路通往哪个院子,遇见的下人是恭敬还是疏淡,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走到花园那处廊桥时,她停住了脚步。
桥下的水映着天光,微微荡漾。昨夜就在这里,那两个人一个黯然退走,一个孤立风中。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压抑又汹涌的情绪。
景宜站在桥头,目光掠过水面,望向元睦尧昨夜消失的方向,又转到顾允书离开的那条小径。
这潭水,看来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这个突如其来被扔进来的石子,或许,也能漾开些不一样的波纹。
新婚第一天,太阳照常升起,府里一切如旧。可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