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这一周,陆晚泊都住在应喧家,阿嬷出去走街串巷,他和应喧就留在屋内,打扫卫生,偶尔有人来玩,便替他们开门。
游神舞龙之类的活动应喧都不感兴趣,陆晚泊倒是兴致盎然,总是拽着他去凑热闹。
街上鞭炮锣鼓响了很久,过年的热闹似乎一直不会结束。陆晚泊出现之后,家里好像热闹多了,阿嬷有时感慨,“好久没听见阿喧说这么多话了。”
“我话多,他话也就多了。”陆晚泊边摘豆角边笑。
“还是你们年轻人能玩到一起去,常来玩。”阿嬷笑着,依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已经来得很多了,再来怕您嫌我烦。”陆晚泊把豆角收起来。
“哪里话。”阿嬷想拍拍他,发现够不着了,缩回手。
陆晚泊把豆角一放,在阿嬷身前一弯腰:“您往这拍,听听响不。”
阿嬷还没动作,应喧已经冲过来拍了拍他的头,摇头晃脑:“好瓜。”
“你完了应喧。”陆晚泊眼疾手快,抓着他就举起来,开始挠他痒痒,应喧笑得不停,在半空中左扭右扭也躲不开,“放我下来!”
春节结束了,二条要去上学了,陆晚泊要去训练了,元宵时又只剩下了应喧和阿嬷两个人。
“二条下个学期就初三了。”阿嬷聚精会神地绣鞋垫,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是打牌时候练出来的绝技。
“嗯。”应喧点点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比起刚上初中,二条的成绩好了很多,阿丽姨骂他的时间也少了,每次回家,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到了九月份,按照你的年纪,也应该上初一了。”阿嬷说。
应喧顿时僵住了。阿嬷还没放弃让自己上学的打算吗?
见他没吭声,阿嬷更进一步道:“以前你不想上学,是因为还小,我也不管你。但初中不一样。我当年初中毕业,想上高中,父母不让,就只能进厂去打工。你不一样,聪明,又爱学习,阿嬷还有条件供你读书。”
应喧有点急了,“我现在在学的,阿嬷,我在学习。”
“我知道,你跟着沈老师上课,学数学,学物理,小陆还教你英语。”阿嬷坐起身,苍老的手放在膝盖上,“但这些还不够,你要学怎么和人相处,怎么交朋友。”
“你和小陆关系好,我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朋友,阿嬷也高兴。”阿嬷的目光落在应喧身上,显露出一种苦涩来,“但是我们和人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应喧仍旧不解,阿嬷看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是运动员,有国家负责,大把的时间都要用来训练,参加比赛。但我们只是普通的家庭,走普通的路,你要上学,考高中,考大学,走一个普通孩子的一生。”
“可是他说会留在鹿港的。”应喧低下头。
“这是由他的职业决定的,跟他本人关系不大。”阿嬷站起来,慢慢往屋内走去,“我也不想你以后跟我一样进厂。”
阿嬷一直以来都很包容,不想上小学,不想上幼儿园,那便都不上了。她从来不像阿丽姨那样严格,应喧从小就享受到了自由。
而到今天,自由的边界拔地而起,忽然就遮住了天光。
更糟糕的是,阿嬷也是为他好,每句话都透着无奈,应喧看明白了,既不想面对,也无法反驳。
陆晚泊有多想做做职业滑手,自己是最清楚的。
他能放弃爱好,放弃学业,放弃之前那种悠闲而自在的生活,是不是也能放弃所谓朋友?
应喧不敢再想,只想找他问个清楚。
你是不是要离开?是不是骗我?
脚步慢慢停了,他忽然想起来,陆晚泊又出去比赛了,无穷无尽的比赛。
好像已经不用问出口了。
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连外套也不用穿。陆晚泊比赛回来,又带着金牌。
应喧却高兴不起来。或许是每次一见都得隔很久,应喧总觉得他每一次都变化很大,好在只要说两句话,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但这一次陆晚泊格外兴奋,也忽略了他的强颜欢笑后的低落,“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应喧头也不抬地拆礼物,这一次陆晚泊带回来一盒几十种颜色的马克笔,用来画画的,应喧不大专心地试颜色。
房间里的立扇呼呼地吹着,应喧画了一个黄澄澄的蛋黄似的太阳,又画了一片蔚蓝的海洋,此刻正在给海面抹上金光。
“滑板入奥了。”陆晚泊说。
散漫的思绪忽然就聚焦了,应喧抬起了头,感到有必要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四年之后,在e国,滑板作为一项新的项目,就要登上最受关注的赛场——奥运会。”陆晚泊解释道。
应喧和陆晚泊太熟了,能听到他的声音有点紧,紧张背后还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亢奋。
滑板……奥运……此刻他才咂摸出来这句话的内容,放下了手中的笔,“e国是什么地方?”
陆晚泊把地球仪转了半圈,手指落在了上面的一处地方,“这儿。”
应喧也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块凸起,而凸起的正南方就是一片蓝色的海洋。他想起来了,陆晚泊的父母好像就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