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的秋雨下得绵密,把战场上的血冲成暗红色的溪流,蜿蜒着渗进这片古老的豫东平原。项梁的尸体被找到时,还保持着持戟冲锋的姿态,胸口的箭簇密密麻麻,像一朵凋零在铁甲上的花。
项羽跪在叔父尸身前,没有哭。雨水顺着他年轻的面庞淌下,混进泥土,混进血水。他伸出手,阖上项梁圆睁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最后定格的光,是不甘,是惊愕,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少将军,”老将范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如裂帛,“武信君临终前说……说……”
“说什么?”项羽没回头。
范增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说‘羽儿,楚人的血……不能白流’。”
项羽缓缓站起,他长得极像他的父亲项荣,只是身材比项荣更高大。雨水打在他厚重的甲胄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他转身,看向身后残存的楚军,那些脸上混着血污与雨水的将士,那些从会稽起兵就追随项家的子弟兵。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很高,像滚雷碾过雨幕,“我叔父说——楚人的血,不能白流。”
无人应答。只有雨声,只有压抑的喘息,只有远处秦军打扫战场时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
项羽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像受伤的猛兽龇出獠牙。
“那就让秦人的血——”他拔剑,剑尖指向咸阳方向,“流成河!”
巨鹿城外,漳水呜咽。
时值深冬,河水裹挟着冰凌,冷冷地朝东南奔去。项羽站在北岸,望着对岸连绵的秦军营垒。章邯二十万大军,王离十万长城兵团,旌旗如林,营火如星——这是秦帝国最后的主力,也是挡在楚军面前最坚硬的壁垒。
“少将军,”副将禀报,“诸侯援军已至,但皆壁营观望,不敢战。”
项羽没说话。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是楚地的烈酒,灼得喉咙发烫。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项荣喝酒时说:“羽儿,楚酒烈,是因楚人的血热。”
现在,他的血就要沸了。
“传令。”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漳水的冰,“沉船。”
“什么?”
“破釜。”他继续道,一字一句,“烧庐舍。全军持三日粮。”
众将愕然。老将范增颤声问:“少将军,这是……”
“置之死地而后生。”项羽拔剑,剑光映着他年轻却已略显沧桑的脸,“楚军此去——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令下如山倒。渡船被凿沉的声音沉闷而决绝,炊具被砸碎的脆响刺破寒风,营帐燃起的火焰在暮色里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空烧成血色。楚军将士默默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唯一的退路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项羽翻身上马,乌骓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昂首长嘶。
“将士们!”他勒马转身,声音在寒风中炸开,“此去巨鹿——不为生,为死!不为胜,为战!让秦人看看,什么是楚人的骨头!让天下看看,什么是项家的旗!”
他举起长戟,戟尖指向对岸秦营:
“渡河——!”
三万楚军,像三万头出柙的猛虎,扑进冰冷的漳水。水花溅起,冰凌碎裂,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混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对岸,秦军已列阵以待。章邯站在战车上,望着涉水而来的楚军,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这些人疯了?没有退路,没有粮草,就这样硬冲?
很快他就明白了。
那不是冲锋,是赴死。是抱着必死之心的人,才能迸发出的恐怖力量。
楚军登岸后,没有整顿阵型,没有等待号令——项羽一马当先,乌骓如黑色闪电,直插秦军中枢。长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他身后的楚军紧随其后,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楔进秦军阵列。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漳水被血染红,浮尸堵塞河道。秦将苏角被项羽一戟挑落马下,王离被围,涉间自焚。章邯率残部溃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浴血的楚将站在尸山血海中,手中长戟滴血,身后残破的楚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战神。
诸侯援军终于动了。他们走出营垒,战战兢兢地来到战场边缘,看着这片修罗场,看着那个以三万破三十万的年轻人。
项羽没有看他们。他拄着戟,望向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
“父亲,”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祖父,叔父——楚人的仇,报了第一步。”
咸阳宫里的戏,唱到了最后一折。
胡亥死时很窝囊。被赵高逼着自刎,剑不够利,割了三下才断气。血溅在宫墙上,像一幅拙劣的泼墨画。这个二十四岁的二世皇帝,至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就从九五之尊,变成了阶下囚。
赵高拿着玉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走了三圈。最后,他停下,对瑟瑟发抖的宗室说:“立子婴。”
为什么是子婴?因为好控制。因为软弱。因为——赵高需要一面旗,一面能暂时稳住局面的旗。至于旗后是谁执杆,不重要。
子婴即位那天,穿着素服。不称皇帝,称秦王。赵高不允许统一天下的秦皇,他只能接受与赵王平起平坐的秦王存在。子婴跪在祖庙里,对着嬴政的牌位磕了三个头,低声说:“孩儿不肖……但孩儿,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