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子婴设伏杀了赵高。刀斧手从屏风后冲出时,赵高正指着殿中的鹿说“此乃马也”。他回头,看见子婴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看似懦弱的年轻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血溅五步。赵高倒下时,眼睛还睁着,像在问:为什么?
子婴擦去溅到脸上的血,轻声答:“因为你是赵人,而秦……不能再亡于赵人之手。”
但秦已经亡了。当刘邦的军队抵达灞上时,子婴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白衣素车,用绳子绑着自己,捧着玉玺兵符,出城投降。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只求一件事:不屠城。
刘邦答应了。这个沛县来的亭长,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秦王,忽然有些感慨:“你若早生十年……或许秦不会亡。”
子婴苦笑:“或许吧。”
但他没早生十年。他生在帝国将倾之时,长在阴谋杀戮之中。他能做的,只是在最后时刻,为这座城,为城中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只是这生机,没能持续多久。
项羽入咸阳时,正是腊月。天降大雪,把这座千年古都覆成一片素白。楚军的马蹄踏碎积雪,踏过渭水桥,踏进那座曾让天下战栗的宫城。
子婴被带到项羽面前时,很平静。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知道项羽是项荣之子、项梁之侄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秦王?”项羽俯视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仇恨。
“是。”子婴抬头,不卑不亢。
“嬴政的儿子?”项羽问。
“养子。”子婴回答。
项羽笑了。那笑容残酷:“嬴政灭我楚国,杀我祖父父亲还有叔父。你……可有什么话说?”
子婴沉默片刻,缓缓道:“成王败寇,无话可说。只求将军——莫屠百姓。”
“百姓?”项羽环视这座辉煌的宫殿,忽然暴怒,“嬴政建这阿房宫时,可想过楚地百姓?!他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来咸阳时,可想过六国百姓?!”
剑光闪过。
子婴倒下时,血染红了身下的雪。他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宫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雪。像很多年前,嬴政抱着他看雪时那样。
只是那时的雪,是秦宫的雪。现在的雪,是楚军的雪。
杀戮持续了三天。宫室被焚,典籍被毁,财宝被掠。项羽站在章台殿的废墟上,看着冲天而起的火焰,忽然觉得心中那片燃烧了二十多年的恨意,并没有随着这场大火熄灭。
反而,更空了。
范增走来,低声道:“将军,该走了。关中非久居之地,楚地才是根本。”
项羽点头,却问:“亚父,你说……嬴政和芈华,当年站在这里时,在想什么?”
范增怔了怔,摇头:“老臣不知。”
“我想知道。”项羽望着火焰,眼中映着跳动的光,“我想知道,那个灭了我楚国的人,那个让我祖父战死、父亲战死、叔父战死的人——他建起这偌大帝国时,可曾想过,有一天会这样付之一炬?”
无人回答。只有战火在细雪中噼啪作响,像这座帝国最后的叹息。
千里之外,鬼谷深处。
入画已年过花甲,白发如雪。她站在崖边,望着北方天空——那里,星象紊乱,荧惑守心再现,紫微黯淡。
身后,几个少年徒弟静静立着。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才九岁,都是这些年她从战乱中捡来的孤儿。
“师傅,”大徒弟轻声问,“您在看什么?”
“看天下。”入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看一个轮回。”
她转身,看向孩子们:“秦亡了。亡秦的主力,是楚国。带兵的,是项荣将军的儿子,项羽。”
孩子们眼睛亮了。他们听过项家的故事,知道那是楚人的英雄。
“可是,”入画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楚国回来了,天下……却又分裂了。”
她走到石案边,案上摆着一局残棋——那是很多年前,她和芈华下的最后一局,至今未终。
“为师曾认识一个人。”入画轻抚棋子,“她叫芈华,楚国公主,也是秦王嬴政的王后。她和她的夫君,还有我们几个年轻人,用一生心血,想建一个天下一统、再无战乱的世界。”
“他们成功了吗?”小徒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