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证据摆在面前,他没有辩解。
李释听着他的供述,快速在卷宗上记录。最后,他放下笔,请张伯萧和周珫签字画押。
管事赵仁全贪墨虐童,流三千里。慈幼堂整饬,重申化夷国策。案结。
待众人散去,周珫留下李释。
他坐在案前,许久不说话。
李释没问,只是静静等待。
“幸存蒙古童不送四夷馆,改由大同佛寺收养。至于常风,就随他去吧。”半晌,周珫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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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释念旧且重情,难掌控。”黄严轻声说。
“增加监视人手。”曹正细细擦拭着麻绳,“赵仁全流放三千里,我已报予圣上。”
黄严看向曹正——似乎在询问。
曹正笑了一声:“圣上能怎么回答——坏了律法之人,自然应该严惩。赵仁全将化夷令落实为净口策略,咎由自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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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风大,吹起李释的斗篷。
常风靠在树上,阖上双眼。方才,袁宝煎了浓盐水帮助他吐出羊皮纸,身子还未完全恢复。
李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走吧,自由了。”
常风睁开眼,取出纸笔,垫在树干上写了一会。
李释接过。
曾有一个蒙古养子,名□□。因穿蒙袍被当作斥候,死于明军误袭。自此,常风立誓:凡见蒙古遗孤,必护其名、守其语。
李释看完,眼眶微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把羊皮纸塞到常风手中。
当一个孩童意识到,他的语言是罪,他的记忆是错,他的存在是麻烦——他只能杀死自己的一部分,来换取生存权利。请守住他们的家。名在,人在。待常风离去,李释心想——可这些他说不出口。
永乐四年三月廿夜,李释写完《无名童私记》最后一个字,又拿出信纸,借着油灯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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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大人:
孙得见您禄位于城隍暗格,香灰盈寸,知世间尚有人记得您。近有童子其其格、阿木尔,以血殉名而死。孙不能雪您之冤,唯愿护此微光——使天下知,李氏之后,尚识“人”字如何写。——孙 释 字无咎泣禀 永乐四年三月廿夜
他把信纸夹入《大明律》,思索片刻,铺开另外一张信纸。
叔父大人膝下:
春寒未退,北地风沙日盛。侄释奉职边城,幸得粗安。去年整理旧箱,得先祖所遗襁褓一袭,上绣“陇西李氏”四字,针脚犹新,似昨日所缝。思及幼时,叔父抱我避雪于后园,言:“留得命在,名便不灭。”此语不敢忘。近理一案,有童子死前以血书名于掌。侄观之,忽忆襁褓之字——原来人活一世,不过争个“记得”。侄偶得洪武旧钱数枚,铜色沉厚,上有“通宝”二字。侄爱其古朴,留一枚压书。叔父若见旧物,或可代侄问一句:“李氏松柏,今可有人扫?”余不多及,唯望珍摄。——侄释 顿首 永乐四年三月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