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蒲团上,不是拜神,是喘气,脑中翻腾着汉子妇人的哭嚎、孩童青紫的唇……
风穿破窗,吹动残幡——幡上“善恶有报”四字,褪成灰白。
他忽然想起爷爷的话:“城隍不审活人,只记死账。”于是抬头,看向城隍爷泥塑,似找寻答案。
他掏出私记,就着月光写道:“今日验汉童尸,其父母跪求,额血染阶。吏曰:‘汉童尚如此,胡童何足惜’ ——此言诛心,胜于刀斧。”
笔尖顿住,余光撞见偏殿漏出的微光——有人。
李释推门而入,见远处一骨架宽厚,肩背微驼之人,身着灰褐粗麻短褐,跪在墙边,写写画画。
那人听见声响,回头。看清来人后,迅速起身。
等他走近,李释看到,他的右眼是深褐瞳色,目光锐利如鹰;左眼则略浑浊,一动不动。一道斜疤,从眉骨劈至下颌,皮肉翻卷如干涸河床。
常风从衣襟里掏出半片钱币——半片洪武通宝,角落刻极小“李”字。
霎那间,李释惊诧地抬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常风指指喉咙,摆摆手——他不能言语。又掏出纸笔写道:“我父亲曾是李相的亲卫。”
字迹力透纸背。
常风写完,包好纸笔,又走到神像边,示意李释一起过去。
李释按照他的指示,撬开神像底座暗格,取出一乌木长生禄位。
明故太师韩国公李公善长长生禄位
背面一行小字:“洪武廿三年秋,义士……敬藏”(名已磨去)。牌面积厚厚香灰,显非一日之功。
李释读完跪地。
地上的香灰被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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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者来势汹汹,惊动孩童,哭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慈幼堂。
“大人,这是在杂役常风床下发现。”赵仁全还没穿好衣服,小跑出来,谄媚地递上东西。
绳者打开,上面书写看不懂的蒙语以及一句“慈幼堂后巷接头”。
“是蒙汉密信,捉拿常风。”绳者冷冷地说。
一团团火流进后院,四散开来。
常风蹲在墙角,戳破窗户纸,从洞口看到不远处火光荧荧。
他把最后一张纸扔进火炉,盖上毛毡,又将羊皮纸紧紧揉搓,直到指节嘎吱作响,接着把羊皮纸塞入口中。在绳者踹开房门前,他艰难吞下。
常风坦荡地目视来人,毫无惧色。
五名蒙童连同常风被绳子串在一起带出慈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