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荣院正堂。
厅堂里满溢着午后的暖阳,透过十六扇冰梅格的窗棂,暖暖地铺在地下的吉祥如意大红毡毯上。
丫鬟捧着黑漆描金的剔红捧盒,摆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揭了盖子,是四色素点:酥皮玲珑的鹅油松瓤卷,捏成梅花样的豆沙山药糕,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撒着金桂的糯米糖藕。主位上的大太太柳氏,嘴角噙着笑意,热切地望着下首的叶向晴,声音柔和:“晚儿,那个糯米糖藕尝尝,女孩子,应该喜欢甜口的。”
叶向晴依言起身,羞涩福了一福,身上秋香色的云雁纹锦缎短袄,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银鼠绒窄边,绒毛细密,与衣身的暗金绣相映,随着光线流转,如水波般漾开,低调又贵气。
柳氏脸上的笑意便又深了一层,同叶二太太打趣道:“男孩子同女娃娃不一样,只知道骑马拉弓,整日里早出晚归的,见不着人,好容易见着了,也是没说二句就不耐烦,跑走了,叫都叫不回来。哪里像女孩儿贴心,能陪你说说体己话。”
叶二太太含笑称是。
柳氏继续:“我没个女儿缘,真是羡慕你们有女儿的。没办法,就想着以后,把媳妇当女儿疼,也过一过女儿瘾。”她意有所指,叶二太太自然领会:“生女儿的也有生女儿的烦恼,我们家晚儿在家被我们骄宠惯了,又担心她以后去了婆家,会不会惹婆母生厌......”
“哪里,我看晚儿温顺有礼,我瞧着是极好的……”话说得这样明显,叶二太太自然满意,忙谦虚了几句,当下俩人相谈甚欢,彼此心领神会,话头很快转到了时令节气,家长里短上,俩人轻声慢语,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亲热。
丫鬟们在一旁静静地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只在茶盏将空时,才猫儿似的轻步上前,无声地添上。因太后薨,正值国丧,民间不得谈婚论嫁,何况叶家更是太后娘家,二家今日是私下偷偷相看,不能公然请假,现只等着李旌早些下值回来。
坐在铺着软垫圈椅上的叶向晴微低着头,拈起银叉,把糖藕送入口中,眼角余光偷偷地瞟向门外,身后的丫鬟红云知道她的心思,也往外望了一眼,见通向院外的厅门安静。
自家小姐是在前年赛龙舟的时候见到李旌的。当时她们站在自家的凉棚里,看到了一身戎装,在河岸上维持秩序的李旌。端午的河岸,人山人海,李旌带着卫队,在那沸反盈天的喧闹里,维持秩序,整整二个时辰的赛事,小姐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那点心思,全在脸上。后来小姐让她们去打听,知道那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殿前司副指挥使,临时调来帮忙皇城兵马司维持秩序的,还打听到他已订亲,订的是户部尚书花家的女儿。
小姐听后当场就拉了脸,再无心看赛事,中途回去了,回来后,就犯了病,之后的议亲,各种挑剔,死活都看不上,太太追问她们这些身边人,这才知道原委,把她们骂了一顿,却是没有办法。毕竟那定亲的是家的小姐,是玉宸宫太妃娘娘的娘家侄女儿,那太妃娘娘可是连太后娘娘的面子都不给的。太太只盼着时间长了小姐能淡忘掉......谁知道,后来竟出了那样的大事……花家同李家退了亲。小姐知道后,立刻央告太太,直言说她要嫁李旌,不然她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今日,是二家相看的日子,小姐昨晚一晚上没有睡好,一早起来,坐在镜子前,梳了几次头,换了几套衣裳,都不满意,要不是太太说,现在是国丧,不能穿红着绿,插金戴银,就这么着吧,要不,就等二十七天以后?这才起身到了李家。李旌却未回,说是殿前司事务繁忙,临时又有公务,如今算着时辰,应该也快了?
门外有人,是红菱,躲躲闪闪地不进来。红菱方才说去茅厕,这会才回来,八成又去躲懒去了。她瞧了叶向晴一眼,见她目光低垂,专心吃糖藕,一旁说话的太太和柳氏,俩人不知说到什么,正亲热地低笑。她瞅了个空,悄悄出去,到了门口,拉过红菱,问怎么了?
红菱眼圈开始发红,转过脸来,红云眼皮子一跳,左脸颊上红了一快,明显是被打了。
“谁?”
她轻声问,今日她们是客人,怎么会有人和红菱发生冲突?
红菱正要说话。
“公子回来了!”
门外忽一路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声音,红云抬头望过去,游廊里李旌正大步跨进来,蓝色的衣袍拦腰扎着白布带,这是刚从宫中值守回来,腰间的丧带都未除。
红云忙推红菱避一避,让她有什么事待会再说,自己匆匆进去伺候叶向晴去了。
“母亲恕罪,孩儿来迟了。”
李旌进得厅堂前,把腰上的白布解下,递给一旁的丫鬟,进去,先向座上的母亲弯腰行礼,蹀躞带上挂着的佩刀与火镰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不快见过叶夫人。”柳氏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笑意。
李旌略移身,又朗声向一旁的叶太太行礼。
“晚辈李旌,见过伯母。”
叶太太满脸笑意地打量李旌,一边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