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银伸手牵住她的小手，俩人一齐往屋内走去。
“你该去送一送，真的。”
花银大致说了送行的事，然后强调一句：“我和二叔说了你的事。”她把花二爷拜托她照顾花铜的话学了一遍。花铜哦了一声，她依旧爬上了供桌旁的那把大椅子，盘腿坐好，听说她要做花，问哪里学的这些民间匠人的手艺？别是做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花银含糊说是奶娘教她的，手艺可好了，早先人家就是靠这个糊口的。反正花家的下人早散了，奶娘自然也不知所踪，花铜也无处问去。
然后，她叫花铜：“姑奶奶！”
花铜扭头，警惕地看着她，花银从不肯正经唤她姑奶奶，说平白矮了一辈，还是按照年龄来，平辈合适。她这人，无事献殷勤，定是有事。
“花家，什么时候能回来？”
花银极其认真地，一双杏仁眼定定地看着她。
离别的时候，花钱一直问她，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回答不上来。现在，她也想问花铜，花家众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眼见花铜缓缓地摇头。
花银就垂了头，沉默了一会，抬头，不死心地：“......那，流配的人，只能老死在那里吗？”她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花铜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的院子，天空明净，蔚蓝的天，飘着少许白云，是个极好的天气，她收回目光，看着花银，缓声：“开元六年，大将军冯俊一家因涉靖王案，家眷全体流放邓州，去的时候，冯家老少一共有六十余人。十年后，靖王案重审，冯家也得以平反，清算发还财物时，竟只余一个老姨奶奶，其余人全都死绝了。听说，去的第一年就死了一半，邓州是瘴疠之地，去那里的犯人大部分是染病死的。花家去的是寒州，虽没有邓州那般湿热，却是极寒之地，听说一年有八九个月都是霜冻，每年冻死的人有十之八九，他们常年生活在京都，要在那样极端的地方活下来，大人好说，小孩......”
“别说了。”
花银眼皮子直跳，忙打断她：“别说了。”
她知道流配艰苦，去送行的时候，也想着后续再给她们多寄些银钱、御寒衣物，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有柴烧，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却没有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流配的犯人，命运莫测，他们是“流人”，需要服苦役，采石、垦荒，全是最耗人命的活，配给的口粮可能仅够吊命。且驿路迢迢，即使书信往来，到达之时，或许已经是几月之隔……生死之讯，或许都对接不上。
“那就.....只能等死么？”
花银颓然，喃喃地：“难怪，我娘让我嫂子和离，连昭哥儿也送了人，二叔也一直托我照顾你......大人都知道，花钱才五岁，她不懂。”
她絮絮地诉说着，很是难过。
花铜紧紧抿着嘴，沉默。
这个结果，早在流放的旨意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所以才主张去城门口送人，想着见上最后一面。
“姑奶奶，就没有办法了么？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花银看着她，眼里含着一泡泪水，问她。
花铜拧着眉头，在花银满含期待的目光下，好半日，才缓缓地轻声：“或许赎刑可以一试。”
见花银不解，她解释说依大盛律法，可以允许符合条件的部分犯人用钱财或劳役折抵刑罚，像老幼残者，犯流罪以下可以赎，具体的她也不是很清楚。
“但这是正常的刑犯，凡谋反大逆，一律不可赎。”花铜又强调。
花银就着急：“那花家是......大逆吗？”谋害当今太后，是大逆么？圣旨上是怎么说的？她问花铜。
花铜也被问住，她说太后是国母，弑杀太后，本属大逆，花家一众人等本不应留活口，可圣上如今只判了流放，好像也没有按照大逆的惯例办......所以，这样看来，花家的案子，最后的定性，还真不好说。
“这个得去看圣旨，宣判的圣旨上怎么说？”花铜最后说。花银懊恼，花知许定然清楚宣判的内容，可是现在再要去问，却是不能够了。
花铜说圣职宣判完，会收回存档，这个得找内阁的官员去问一问，俩人对视一眼。
“我知道，去找李旌，他是殿前副指挥使。”花银点头：“总比一点希望都没有好。”
然后抬头看着花铜，小心地：“赎买，不知要多少银钱？”既然允许赎买，想来价格不会低，花银心里有些打鼓，眼巴巴地望着花铜。
“按律，”花铜努力回忆：“流放不知道，死刑，四品官员以上记得需赎银一万两，五六品四千两，其余的大约也要一二千，花家除去三品的花知许，剩下有官职的子弟粗略估计也要二三万，还有其余的花家众人，也要二三万，花家共有三十多个人，都要赎买的话，需银，怎么也得六七万两。”
花银吸了一下鼻子，眼里的泪也迅速干了，六七万两的银子？堆起来，都要一座小山那么多了吧？莫说是现在的她，就是之前的花家，恐怕也是一时难以拿出这么多的现银吧。
“看来，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花银一脸灰败，往椅背上一扑，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事到如今，眼泪最不值钱，唯有哭一哭，宣泄一下心中的遗憾，表达一下对花家众人的哀悼，一分银子难倒英雄汉，何况这么一大笔银子，不是她不想尽力，是她真的无能为力。
“别哭了。哭又哭不出银子来。”
花铜却嫌弃地喝斥她，花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板着脸的花铜一眼，突然就放开了嗓子嚎了起来，声音突兀，吓得屋棱上的麻雀扑簌簌地飞起，又落到对面的墙头上去，歪着脑袋惊惶地打量着。
“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