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门窗紧闭，檀香味从错金博山炉里不断漫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鼻间，让人有些窒息。花银垂目，立在屋子中央，叶大太太柳氏身着赭色袄子，腕上的碧玉镯子轻轻磕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阖眼，身后站着的丫鬟轻轻给她捏肩。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说动老太太让你出府去。”

大太太撩了一下眼皮，语气锐利得像针，透着浓浓的不满。

“回太太，媳妇是去送爹娘。”

花银干巴巴地，她心里不得劲，整个人恹恹地，没有什么精气神，瞧在柳氏的眼里，一幅丧气样。

“送？”

柳氏的尾音拖得老长，“以什么身份送？嗯？”她语气中满是不屑。

“你如今是李家的人。”她沉着脸，一边伸手，丫鬟端了桌上的斗彩莲纹茶盏，递给她，她端在手上，想喝，又顿住，盏托与盏沿相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你那娘家，是罪臣之家。你父兄流放，是朝廷的判决，你去送？让旁人怎么看我们李家？还嫌我们丢脸不够？”

大太太怒气冲冲，发狠把堵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这个花银为了出府，竟然私下去找李旌，那李婆子向她告发的时候，她是气得当场要把花银给抓来，狠狠地罚一顿，可又怕此事一旦传开，再影响了李旌的名声，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她好容易忍下气，派了李婆子专门守在西角门，没想到，她竟还真敢来。李婆子本来按照吩咐，把人给她带过来，谁知道，竟半道又拐到了老太太那里，最后，还让花银给出了府。

而她一早就在屋子里候着，巴巴地一直候到现在，才见着了人。现在，看她这幅无精打采的死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也顾不得遮掩了，认下花银这个儿媳妇，她其实是不愿意的，然而，老太太坚持，说让花银给怀琮守节，一来全了面子，二来府里还多个贞洁烈妇的名声。又说叶家要是连这个都不肯，那就太小家子气了。大老爷见老太太这样说，也同意了，她就没有办法，这才捏着鼻子认下了。她这里正思量着，这事以后怎么同叶家去圆说？这厢还没想明白，这个搅事精又闹出事来了。

依她看，这个花银就同她那个娘一模一样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想到这里，她脸皮子似乎又发烫了起来，那日，她上门退亲，郑吟秋当众就啐了自己，骂她：“你柳燕云果然如人所说，翻脸同翻书一样，最是无情的，当初要不是二个老太太定下的亲事，你又央人几次三番地上门来说合，我闺女怎么会答应给你家里......”

花家大太太郑氏，当初是不大同意这门亲事的，因为她并不喜欢柳氏这个婆母，俩人在贵妇圈里也是淡淡的，并不怎么对付。可是，二家老太太议定了这门亲事后，柳氏倒是一味地献殷勤，很是热情地主动示好，她也就顺水推舟，俩人做起了你好我好的亲家来。那日，闻得花家出事，柳氏也是硬着头皮上门去退亲，本就心底发虚，可郑吟秋果然不放过她，当面把她给狠狠地损了一顿，把她什么老底都给揭了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她.....

如今，她这个女儿，看着就来气，同她娘一模一样.....柳氏借题发挥，把一腔子对花大太太的怒火都发到了花银身上，这里喋喋不休地骂着.....

花银披着眼，看不清情绪，安静得像架子上的那只美人斛青瓷瓶。

花大太太嘱咐过她：“婆婆骂你，只闭紧了嘴，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她就拿你没有办法......”

花大太太还不知道花银是做了寡妇，以为她是嫁给了李旌。花银想着以后能瞒一时是一时，反正，有一点是没有错的，婆婆还是李大太太。

大太太继续：“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又是这样的出身……”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乌鸦鸦的发顶：“你没事在屋子里，把《列女传》里‘守节’那篇抄十遍。抄完了，心也就静了.....”

“你聋了？到底听到了没有？”

大太太忽然顿住，皱着眉，骂了半日，这花银怎么一声不吭？这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

花银这才抬了眼皮，安静地看她一眼：“太太可是说完了？媳妇还要去老太太那里复命，晚了，恐不好。”

大太太指着她，手指抖了二下，然后问怎么回事？花银如实说了，大太太这才知道花银在老太太那里都许诺了些什么。

当下气得锤着椅子恨声：“你真能给我惹事儿。”

可骂归骂，为免老太太久等，大太太还是带着花银一起赶往老太太那里去了，急火火地进院子，老远就瞅见李婆子歪趴在那廊下，像摊子烂泥般。二十板子打得她昏昏沉沉的，又不能去歇息，强撑着跪在这里，好在跪还是趴，也没有人管她。正难受，耳旁隐约闻得脚步声，勉强地抬头瞥一眼，见一角妆花四合如意纹裙摆扫过去，已经进了屋子。

大太太带着花银一路进去，见老太太正靠在榻上，一旁站着李鹭，正躬腰听老太太说话，见花银进来，凉凉地扫她一眼，转过脸去。

花银暗自翻了个白眼，这李鹭早上在老太太面前落井下石，要她立下军令状，说就此一回，此番允了她送家人，以后再不能拿她的事来打扰老太太，有事去找大太太去。她一口应了，心下想着以后尽量远着他些，谁知又碰到了他。

老太太也不废话，直接掀了眼帘，问她来干什么？

花银讪笑着，说爹娘要她谢过老太太大的相送之恩，说完了敛襟行礼，老太太看着她拜下去，脸虽然板着，眼睛里也稍松了些，她淡声说你回去吧，我这里还有事要谈。

花银目光转向桌上的那盆自早上一直未挪窝的菊花，现天光大亮，见那花瓣透着玉色，依旧晶莹透绿，她福身，说这花可以用通草花顶上。

老太太一时没听懂：“通草花？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假花。”花银解释：“同绢花，缠花一样，节庆的时候，插在头上，当鬓花戴，应景。”

老太太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疙瘩，假花？她就知道，花银能有什么法子？无非是先前想着出府送人，胡绉出来的。

大太太直接从牙缝里挤出冷音：“混账，让国公府拿一盆假花去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