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叫胡瘸子捧着花盆到廊下灯笼亮光处,铁黑色的紫砂盆中是一株菊花,花叶茂盛,只是那花苞的主枝,折断了,垂着的花朵已然半开,花瓣层层叠叠,竟然是极为罕见的绿色。
李婆子不认得这花,管事可是知道的,这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老太太爱菊,前年六十大寿的时候,国公爷托人从南边特意寻来的,名曰“碧海晴天”,老太太爱若珍宝,特意在暖房里辟了最精心的位置,派了花匠专门伺候,养了三年,分了二株,其中一株终于在前几日出了花苞,老太太很是欢喜,过二日,老太太要去探望信王府生病的老王妃,老王妃也爱菊,老太太候着这盆菊花开了,准备带过去,谁知道,这个时候,竟折断了。
这可如何是好?
李婆子吓得直叫冤枉,说这不关她的事,又说她是奉大太太的命,去西角门堵人去的,一边忙不迭地指着身后的花银说,少奶奶就在这里呢,她可没有说谎。
花银正垮着脸,无精打采。昨日花铜重新又拿了那把金锁出来,让她去贿赂西角门的郑婆子,求她今日放她出门二刻钟,好托人把东西给花家人送去,那婆子已收了那金锁,叫她一早来这里寻她的,谁知道,现下却叫人守株待兔,给逮了个正着。
李婆子为了撇清自己,忙把花银的事学舌了一遍,说大太太知道郑婆子罔顾大太太的命,准备私放大少奶奶出府,她奉了命,抓了人,这会正要带人去交差,她特特强调最后一句,大太太等着她,她不能再耽搁了。
管事听完,权衡了一下,说让那二个仆妇押着花银先去大太太那里去复命,他这里带着花匠瘸子和李婆子一起去老太太那里,李婆子想赖着不去:“大太太说过要我去回话.....”
管事虎着脸,说就这样,有什么意见,到老太太跟前去分说去,李婆子越发害怕,只是不肯。
最后,管事无法,带着李婆子花银一起奔老太太那里去。
路上,管事悄悄落后几步,胡瘸子会意,捧着花盆,凑近管事耳朵旁,哆嗦着:“我寅正起身,照例先去暖房查看,一进去就……就看见这样了!昨儿晚上我锁门前还好好的,门窗也都紧闭,没有野猫儿进去的痕迹……”
他捧着花盆的手抖得厉害,那折断的花枝也随之颤巍巍地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下来。这盆断菊,此刻不啻于一块烧红的烙铁,吓得他六神无主。要是旁的还好说,只这盆绿菊花,三日后,就要送出去了,这个节口被毁,老太太的震怒可想而知。
管事狠狠夹了他一眼。
胡瘸子是他丈人家的叔叔,是他介绍进来的,真要追究起来,恐怕他也得吃瓜落。
“昨日,小猴子去了花房。”
胡瘸子又低低说了一句,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一幅鹌鹑样。恼得管事恨不得踹他一脚,把那另外一条腿也给踹瘸了。小猴子,是他的小孙子,很是顽皮,胡瘸子说他去花房,他是完全相信的。他那棚子里,平日里忒松散,府里的那些个小子丫头,整日里爱往那处去闹,他也吩咐过几次,叫他把门锁好了,他口里应着,总不往心上去。现在好了,真出事了,还搭上他的孙子。
他看了前头一眼,恨声:“仔细捧好了,跟紧了!”
一行人闹哄哄地,踏着渐亮的晨光,朝着老太太的颐福堂行去。东边那抹青灰,渐转成鱼肚白,正堂屋顶,蹲着的鸱吻兽还已渐显出模糊的影子,天,要亮了。
颐福堂迅速亮起了灯,空气里有蜡油微焦的气味,满堂的烛火,把那盆“碧海青天”照得雪亮。众人屏息,管事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廊柱间,他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述说了一遍。
老太太拢着灰鼠银披风,枯瘦的手指悬在菊瓣上方:这盆绿菊,养了整整三年,今年终于开了花,从初绽花芽,她就一直关注,每隔几日去瞧一遍,三日前,她去看的时候,还是花苞,现在,已经绽开。
它开得那样静,似碧玉琢成的花瓣像无数细长的管匙,从中心尽情舒展出去,一瓣挨一瓣,层层裹着,绿意从芯子里渗出来,愈往深处愈浓,层层叠叠,依次递减。老太太凑近些,灯烛一闪,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颤出满盏粼粼的绿光,像是盛住了整个秋天正在流逝的碧意。
果然如老王妃所说的,绿菊,又仙气又难得。
只是,那茶碗大小的碧色花盘,摇摇欲坠,仅靠一层薄薄的皮连着,断口处,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淡青色的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