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来咯——”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过来,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
清羽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热气氤氲了他低垂的眼睫。
“老板,我想找你打听点事。”
面刚吃了一半,清羽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掌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店里碗筷碰撞的低声嘈杂,落在掌柜耳中。
掌柜闻言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熟稔的笑容,手里却下意识把那几个白心币拨拢得紧了点:“公子您尽管问!只要是我王老五能知道的、该说的,保管不藏私。嘿嘿,不瞒您说,咱在这条街开了二十年面馆,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得多了,听得多,闲话碎语、奇闻异事,多少都知道点儿,勉强算个‘顺风耳’吧。您想打听什么?”
清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掌柜脸上,那眼神没什么压迫感,却让王老五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仿佛那点小心思都被看了个透亮。他清了清嗓子,等着下文。
“鬼哭林,”清羽吐出三个字,语调没什么起伏,“知道吗?”
“哐当——”
柜台角落里一个没放稳的粗瓷碗被掌柜的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一下,在台面上转了小半圈,差点摔下去。掌柜手忙脚乱地扶住碗,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慢慢褪去,变成了混杂着惊疑、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神色。他下意识地朝门口和四周看了看,仿佛怕那三个字被不该听的人听了去。
他绕过柜台,走到清羽桌边,没再坐下,而是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公子……您,您这是……真打算要去那地方?”
清羽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继续说。
掌柜王老五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叹了口气,这回叹息里带着真切的不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瞧您这气度,这……这身看不透的能耐,还有这大老远跑到我们这偏僻镇子上来,八成就是冲着那些‘险地’、‘秘境’去的。劝?我老王有自知之明,劝不住您这样的高人。”
他顿了顿,像是整理了一下思绪,也像是在权衡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知道,我当然知道。不光我知道,这镇上老一辈的人,没几个不知道‘鬼哭林’大名的。只是平日里,没人敢提,晦气。”
“它在镇子西头,老狼山再往西的深坳子里,说三十里,那是直线,真要走那没人维护的破烂山道,四十里都不止。那林子啊……”掌柜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回忆着听来的恐怖故事,“邪性得很。外面看,就是片老林子,树高点密点。但只要往里走上一段,就能觉出不对,天色好像都比外头暗得快,明明是大太阳天,林子里头却总是灰蒙蒙、雾沼沼的,那雾气沾在身上,阴冷阴冷的,甩都甩不掉。”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王老五的声音更低了,“老辈传下来的说法,那林子底下,埋着古时候战死的冤魂,成千上万呐!怨气化不开,聚在林子里。一到夜里,山风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乱石和树杈,发出的声音……就跟好多人在一块儿哭似的,呜呜咽咽,时远时近,听得人汗毛倒竖!所以才有‘鬼哭林’这名字。”
“早些年,也有胆大的猎户,或者采珍贵药材的,仗着经验丰富进去过。运气好的,在外围转转,能囫囵个出来,但也说里面静得吓人,连声鸟叫都听不见,总觉得有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运气不好的……”掌柜摇摇头,“就再没出来。近十几年,进去的人少了,倒是像您这样的……修行之人,偶尔会来打听。但听说,进去的,折在里面的也不少。去年还有个结伴的小队进去,五个人,只出来一个,还疯了,整天缩在墙角,念叨什么‘影子活了’、‘树根会抓脚’、‘有人喊我名字,一回头什么都没有’……没多久也去了。”
他说到这里,看着清羽依旧没什么波动的脸,咽了口唾沫:“公子,我知道您可能有神通护体,不惧这些。但有些邪乎事儿,它不讲道理。镇上最老的老猎户喝多了说过,那林子最深处,有块地方,树啊藤啊都不敢长,空出一片地,中间就一块焦黑焦黑的大石头,像是被天雷劈过几百遍似的。都说,那石头是林子里所有邪门的源头,靠近了,魂魄都不稳当。他还说,在林子里,有时候会突然觉得特别安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的那种安静,这时候千万不能慌,更不能乱跑,得稳住神慢慢退……当然,这都是传言,我也不知道真假。”
王老五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又有点后悔,但看着清羽,还是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个用脏兮兮红绳系着、布料磨损严重的小布包,递了过去,有些讪讪地说:“这个……您别嫌弃。是好多年前,一个浑身是血、道袍都破了的老师傅,踉跄逃到我店里,吃了碗面,临走前硬塞给我的,说谢我一口热水。他嘀咕着说这符包虽糙,但沾过香火,能稍微顶一顶阴秽之气,让人神志清醒点。我留着也没用,您……您带着,好歹是个心意。”
清羽的目光在那寒酸的符包上停留了一瞬,伸手接过。布料粗糙,几乎感受不到什么灵力残留,但或许曾有一丝微弱的庇护意愿被注入其中。
“多谢。”他将符包收起,声音依旧平淡。
掌柜直起身,搓了搓手,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唉……公子,您……千万小心。面快凉了,您趁热吃。” 说完,摇着头慢慢踱回柜台后,拨弄算盘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有些心不在焉。
清羽重新拿起筷子,挑起一根已经有些凉意的面条。
阴秽?他指尖曾在桌面下微微摩挲,一丝极淡的、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污浊气息缠绕又消散。不过些杂碎罢了。
三十余里山路,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天色渐暗时,一片比周遭山林颜色更深沉、仿佛吞噬了更多光线的密林轮廓,出现在山坳深处。
林间果然浮动着灰白色的雾气,凝滞不散,尚未靠近,一股混合着腐败枝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湿冷气息便扑面而来。
鬼哭林。
清羽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便如一片轻羽般掠入林中。灰雾立刻缠绕上来,带着渗入骨髓的阴凉。林内光线昏暗,盘根错节的古木张牙舞爪,地面上堆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厚厚腐殖层,踩上去绵软无声。他走得并不快,神识如无形的水波缓缓向四周蔓延,警惕着任何异动。
起初,除了过分死寂和越来越浓的灰雾,并无异常。然而,就在他深入林中约莫二三里地,经过一片格外扭曲、树干呈现暗紫色的怪木区域时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条原本垂挂如死蛇的墨绿色藤蔓猛地弹射而起,并非从地下,而是直接从周围那些暗紫色的怪木枝干上疾射而出。藤蔓尖端尖锐如矛,更带着一股腥腐之气,快如闪电,分袭他上中下三路。
清羽眼神微凝,身形未动,只并指如剑,在身前虚虚一划。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水蓝色灵力刃凭空浮现,精准地斩在袭来的藤蔓之上。
“噗嗤!噗嗤!”
汁液飞溅,带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被斩断的藤蔓落在地上,竟还如活物般扭动了几下才僵直。但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片怪木林都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清羽指尖连点,一道道水箭、冰棱激射而出,将袭来的藤蔓不断击碎。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灵力运用精妙,显然游刃有余。这些藤蔓虽然诡异迅猛,但力量层次并不高,只是胜在数量众多且出其不意。
就在他清理掉又一批藤蔓,周围攻势稍缓的刹那,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从一株最粗壮的暗紫色怪木后方转出,一左一右,挡住了他的去路。
左边是个瘦高男子,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穿着暗绿色紧身衣,手中把玩着一截犹自扭动的藤蔓尖梢,看着清羽,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垂涎。右边是个矮胖些的,脸上横肉堆叠,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手中提着一把弯弯曲曲、仿佛某种兽骨磨制的短刀。
“水灵体……啧啧,如此精纯凝练的水系灵力,真是难得啊。”瘦高男子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吃了你,我们的实力定能大涨一截,说不定能提前凝聚‘秽核’。”
“那是自然。”矮胖男子嘿嘿怪笑,骨刀指向清羽,“小子,识相点,乖乖别动,还能少受点苦。你这身皮肉和灵力,看着就鲜美。”
清羽停下动作,周身萦绕的淡蓝色水灵微光缓缓收敛。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你们是谁?”声音在这死寂的林间格外清晰。
“我们是谁?”瘦高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与同伴对视一眼,笑声更加刺耳,“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会好好地被打倒,然后沦为我们的‘食物’和养料就够了。这片林子,就是我们兄弟的猎场!”
“跟他废什么话!”矮胖男子不耐,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骨刀骤然腾起一股灰黑色的雾气,带着浓烈的腥臭与腐朽意味,率先扑了上来,那灰黑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地面的腐叶迅速发黑枯败。
与此同时,瘦高男子手指一弹,无数细如牛毛、尖端泛着幽蓝光泽的毒刺,混在重新疯狂舞动的藤蔓中,从各个刁钻角度射向清羽。
攻势狠辣刁钻,配合默契,远非刚才那些无意识的藤蔓袭击可比。这两人显然在此地盘踞已久,利用鬼哭林的环境和自身的诡异能力,不知袭杀过多少误入者或寻宝人。
清羽身形飘忽,如同水中的游鱼,在藤蔓、毒刺与骨刀灰雾的缝隙间穿梭。水灵之力化作护盾、冰墙,不断格挡消弭攻击,发出阵阵沉闷的撞击与腐蚀声。他并未立刻反击,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嘿嘿,躲得倒是快!水灵体果然滑溜!”矮胖男子久攻不下,有些焦躁,骨刀上的灰黑雾气更盛,“不过,我看你能撑到几时!在这鬼哭林里,我们的力量可是源源不断!”
“别玩了,速战速决,免得引来其他东西,或者让这到嘴的鸭子飞了!”瘦高男子眼神阴鸷,双手结印,那些藤蔓顿时变得更加狂暴,甚至彼此缠绕,形成巨大的鬼爪模样,狠狠抓下。
压力骤增。清羽微微蹙眉,对方的难缠和这片林地隐隐对邪秽之力的加成,让他失去了继续周旋的耐心。尤其是那句“食物”,让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就在巨大的藤蔓鬼爪即将合拢,矮胖男子骨刀带着污秽灰雾拦腰斩来的瞬间——
清羽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抬起,五指微张。
没有炫目的灵光,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是一股深沉如渊、污浊如泥沼、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阴秽、绝望、腐朽气息的暗沉力量,如同无声的潮汐,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并非灵力,而是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对立的力量——渊浊力。
“嗤——!”
最先接触到这股暗沉力量的藤蔓鬼爪,如同骄阳下的冰雪,瞬间枯萎、腐烂、化为飞灰。矮胖男子骨刀上的灰黑雾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的嘶鸣,急剧消融,连周围浓郁的灰白雾气,都被这股更纯粹、更可怕的“秽”逼得剧烈翻滚退散。
“这是……!”瘦高男子脸上的贪婪和得意瞬间冻结,化为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尖声叫道:“秽力?!如此精纯的秽力?!不可能!除了……”
矮胖男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骨刀“哐当”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指着清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渊’?!是丞渊大人?!不……不对,模样不对……但这渊浊的力量……这纯粹的……”
“怎么可能……”瘦高男子强压下翻腾的恐惧,声音干涩,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位大人……不是只在秽渊深处活动吗?这、这或许是某种巧合,或者他不知从何处窃取了一丝力量……别自己吓自己!”他眼中凶光重新凝聚,夹杂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快动手!拿下他,这力量就是我们的机缘!”
矮胖男子闻言,也被贪婪暂时压倒了惊疑,低吼一声,周身腾起更浓的灰黑气雾,与同伴再次猛扑上来。
面对两人愈发凌厉、带着搏命意味的合击,清羽……依旧没动。他甚至微微垂下了眼帘,仿佛有些厌倦。直到那污秽的骨刀与漫天毒刺藤蔓即将加身,他才慢悠悠地抬起了右手,五指随意地对着虚空,轻轻一拢。
“呃——!”
“嗬——!”
两人前冲的身影骤然僵在半空,仿佛有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了他们的脖颈,不仅将他们提起,更有一股阴冷、沉滞、充满腐朽意味的力量瞬间钻入四肢百骸,封锁了所有灵力和肌肉的动作。
那不是水灵的柔韧束缚,而是更本质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禁锢。
紧接着,他们惊恐地看到,数道如有实质、漆黑如墨、边缘却流淌着暗沉污浊光泽的“触手”,从清羽身后的阴影中蜿蜒伸出,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们护体的灰黑雾气,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死死缠裹。触手上传来的并非勒痛,而是一种飞速吞噬生机、污染灵源的可怕感觉。
“放开我们!”矮胖男子挣扎着,嘶声怒吼,眼中却满是恐惧,“你这……你这臭正道的修士!从哪里学来的‘渊浊力’?!修炼这种力量,还敢走正道路子?你疯了不成!就不怕被反噬得魂飞魄散,永堕秽渊?!”
“渊浊力……”清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骤然变得幽深。他周身原本清冷平淡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低沉下去,并非消失,而是转化为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势”。空气仿佛凝固,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与灵源。
“噗——!”两人同时狂喷出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秽气。他们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骇然与荒谬感。
“你……不可能……”瘦高男子死死盯着清羽那张在昏暗林间依旧显得清俊出尘的脸,又感受着那纯粹到令人绝望的渊浊力压制,一个让他神魂俱颤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你不可能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怎么可能会是灵修!怎么可能……会是这般模样!”
这认知上的彻底颠覆,比死亡更让他们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