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僵硬,指尖离开青石板时,带走了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存触感,只剩下夜风灌入袖口的冰冷。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紧绷的皮肤下,是比青石更硬的决绝和比夜色更沉的疲惫。
先天水灵体……
他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曾经带来无数赞誉和期望的字眼,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自残的冰冷弧度。
有什么用?
这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救不了爹,救不了娘。甚至,连如今这个深陷污秽、身负枷锁、在泥沼与刀尖上挣扎的自己……都救不了。
曾经被视为宗门瑰宝、未来希望的天赋,如今却与那来历不明、令人作呕的秽气本源诡异纠缠,被云家至阳至正的锁灵镯与锁魂铃死死镇压。纯净与污秽,希望与绝望,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不伦不类、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与恐惧的平衡。
在世人眼中,他早已不是什么天才,而是需要被铲除的怪物,是“秽渊之主丞渊”的化身。
玄天宗晨钟暮鼓的祥和,师尊玄影看似古板实则暗含关切的督导,师兄云卿华沉稳可靠的背影,同门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那些曾经鲜活、构成他整个少年时代的人与事,如今回想起来,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灰败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与眼前这彻底破败的老屋一样,只余下废墟般的轮廓,在记忆的荒原上兀自矗立,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块刻着稚拙符号的青石板,仿佛要将这角落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家”的意念刻入灵魂深处,然后封存。
转身,不再留恋。
他绕过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堂屋,走向记忆中的后院。那里,原本是母亲开辟的一小块菜地,夏天会种些容易活的瓜菜。
如今,菜地早已踪迹全无,只有两座低矮的、用最普通的青石简单垒砌的坟茔,并排立在荒草之中。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未经打磨、形状不规则的石块,深深插入土里,算是标记。
这就是他爹娘的安息之地。简陋,寒酸,如同他们的一生。甚至在他离家修炼、稍有能力之后,也未能回来为他们立一块像样的碑。此刻再见,愧疚与悲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比刚才在院中时更加汹涌,更加窒息。
他走到坟前,撩起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笔直地跪了下去。双膝触及冰冷潮湿的泥土和碎草,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夜风更急,吹得四周荒草伏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天地也在陪他一同哀泣。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那两座沉默的土丘上,仿佛能穿透泥土,看到父母安睡的容颜。喉咙干涩发紧,几次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爹,娘……”
“不孝孩儿……回来看你们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夜里,也砸在他自己心上。
他停顿了许久,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积蓄勇气,去坦白那最不堪、最令他无地自容的事实。最终,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和深埋其下的、滔天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对不起……”
“让你们……失望了。”
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修魔了。”
“我不该如此的……我知道,爹娘一直希望我堂堂正正,光耀门楣,哪怕不能,也要清清白白做人……可是,我……”
他哽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续上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浸满了血与泪:
“……我别无选择。”
这句“别无选择”,包含了太多。
“孩儿……对不起你们。”
最后一声告罪,轻如叹息,却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缓缓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粗糙、带着夜露湿意的泥地上,久久没有起身。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再流泪。所有的泪水,仿佛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回忆与此刻沉重的忏悔中,流干了。
他就这样跪伏在父母坟前,像一个做错了事、无处可去、只能回到最初起点寻求一丝虚幻慰藉的孩子。
然而,这里早已没有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屋檐,没有能轻抚他头顶的温暖手掌,只有两座沉默的坟茔,和亘古吹拂的、冷漠的夜风。
过去无法挽回,前路迷雾重重,身负枷锁与污名,体内力量混乱不堪。天地之大,似乎再无他清羽一寸容身之地,唯有脚下这方埋葬着至亲的冰冷泥土,还能给他片刻脆弱的依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直起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他对着坟茔,再次深深叩首。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和草屑,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孤坟,仿佛要将它们的模样永远刻入心底。
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身,决绝地走出了这片荒芜的后院,走出了这处承载着他所有温暖起点与冰冷终结的老宅,身影再次融入青石镇深沉的夜色,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那传说中万物终结与新生的污秽源头,蹒跚而去。
身后,老宅寂静,坟茔无言。只有夜风依旧,呜咽不休。
不能再停留了。每一分停留都是奢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悲伤、愧疚、茫然……这些情绪是此刻最无用的奢侈品,必须像丢弃那包沾满尘土的糕点一样,狠狠抛开。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冰冷残酷的现实,拉回到那张潦草绘制的路线图上。
“去往秽渊的话……” 他心中默念,脑海中勾勒出落星原边缘到那片传说中污秽本源之地的漫长路径。并非一条直线,途中需要绕过几处已知的险地,避开可能的宗门哨卡,更要寻找能够补充给养,尤其是压制伤势、调理那混乱不堪的体内气息的物资。
他的目光在脑海中的地图某处停了下来。那是一个位于通往秽渊主要路径岔出去的一个方向,大约两百里外,靠近另一片较小但同样混乱的“碎骨荒原”边缘地带。
“……‘鬼哭林’外围,好像有个不成气候的小型黑市聚集点。” 他回忆着以前在宗门时偶尔听过的闲谈,那些关于落星原周边灰色地带的只言片语。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消息灵通,只要付得起代价,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明面上无法获取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了解,云卿华那句“锁灵镯定位只有我能看见”,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真的暂时无人通过法器追踪他,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仙盟的追查令到底执行到了哪一步?厉锋和傅家,此刻的重点在哪里?
“必须得去一趟。” 他低声自语,做出了决定。盲目地撞向秽渊是送死,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哪怕只是最浑浊、最不可靠的那种。
鬼哭林。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刻在落星原边缘地带所有往来者的心头,无论是凡人还是低阶修士。能被冠以如此名号,自然绝非空穴来风。
据那些侥幸从林边远远绕过、或是干脆搬离此地方圆数十里的零星住民所言,那片广袤阴森的古老林地深处,无风无雨之时,也时常会飘出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哭泣呜咽之声。
那声音时而像迷路孩童的抽泣,时而像妇人绝望的哀嚎,时而又像是某种野兽受伤后的悲鸣,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晚或雾气弥漫的黎明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更关键的是,但凡不信邪、或是自恃有几分本领、深入林子探究或仅仅是试图穿越的人,十有八九都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能走出来。偶有极少数浑身是伤、神志恍惚逃出来的,也大多语无伦次,要么彻底疯了,要么不久后便在噩梦中暴毙,死状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