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羽!吃饭了!”
妇人温柔却带着疲惫的呼唤声,从低矮的灶间传来。
“来了来了!” 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净的小褂子的男孩,像一阵小旋风似的从院子里冲进屋。他脸蛋因为玩耍而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灵活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映着粗糙的木桌和简单的饭菜,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两个掺着大量野菜的杂面馍馍。
小清羽爬到对他来说有些高的凳子上坐好,两只穿着破旧草鞋的小脚悬空,不自觉地轻轻晃荡着。他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小声说:“娘,我想吃糖葫芦了。”
正在盛粥的妇人动作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她走过来,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顶,声音放得更柔:“阿羽乖,现在……家里情况紧,爹爹的工钱还没发下来。等爹爹工作稳定了,娘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小清羽眨了眨眼,并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吵闹,反而很懂事地点点头,然后伸出四根短短的手指,认真地说:“那我要买四个!”
妇人愣了一下,失笑:“为什么是四个呀?”
“爹一个,娘一个,阿羽一个,” 小清羽掰着手指头数,眼睛亮晶晶的,“还有隔壁季娘家的姐姐一个!上次她摔跤了,我把我的半块麦芽糖分给她吃了,她说糖葫芦比麦芽糖还好吃!”
妇人闻言,眼眶微微发红,将儿子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阿羽真乖……好了,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早晨天气正好,小清羽又跑到屋后那条浅浅的小溪边玩耍。这是他在青石镇最大的乐趣。溪水清澈冰凉,里面有小鱼小虾,还有光滑的鹅卵石。
他蹲在溪边,小手伸进水里,模仿着鱼儿的姿态轻轻摆动,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调子简单却悠扬的童谣:
“小鱼游呀啊游过天海,总会回家乡~”
“枫叶轻轻随风落,飘进岁月的长河~”
哼着哼着,他有点出神,喃喃自语:“爹爹总说能陪阿羽玩,可是总让阿羽一个人玩……”
小脸上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淡淡的失落。他无意识地继续用手划拉着水面,手指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像是在指挥水流。
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渐渐地,溪水中那些原本随波逐流的水草,似乎微微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几尾原本游开的小鱼,也好奇地聚拢过来,在他指尖附近打转。
小清羽并没有察觉,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有韵律。
突然!
他面前大约尺许见方的溪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抬起,脱离了溪流的主体,形成一小团颤巍巍、晶莹剔透的水球,随着他手指的牵引,缓缓升到了离水面半尺高的空中,水球里,几片落叶和一条懵懂的小鱼还在其中游动。
“哇——!”
小清羽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眼睛瞪得滚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水球也跟着晃晃悠悠地移动。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难掩震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小朋友,这……是你自己弄的?”
小清羽吓了一跳,水球“噗”地一声落回溪里,溅起一片水花。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青衫、面容儒雅、气质却超凡脱俗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如电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男子正是游历四方、途经此地的玄天宗宗主。
几日后,破旧的家中。
玄影坐在唯一的凳子上,神色郑重地对着一对面容黝黑、手足无措的矿工夫妇说道:
“二位,令郎清羽,并非只是寻常的‘有灵根’而已。若我所料不差,他乃是极为罕见、百年难遇的‘先天水灵体’!对水行灵气有着天生的、近乎本源的亲和与掌控之力!你们看他无意识间便能引动水流,这绝非初元期修士甚至一般泫日修士所能轻易做到!”
他顿了顿,看着夫妇二人茫然又带着惶恐的脸,继续道:“此等天赋,若留在凡俗,无人引导,不仅明珠蒙尘,更可能因力量失控而伤及自身或他人。唯有踏入仙门,得正统传承引导,方能真正掌控这份天赋,踏上通天大道!”
矿工父亲搓着粗糙的大手,嘴唇嗫嚅着:“仙、仙师……您的意思是,阿羽是……是那种很厉害的天才?您想带他去……修炼?”
“对。” 玄影斩钉截铁,“我欲收他为徒,带回玄天宗悉心教导。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必不会埋没他的天赋,亦会护他周全,视若己出。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责任。”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挣扎。他们不懂什么“先天水灵体”,只知道儿子或许真有不同寻常之处。
去修仙?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世界。离开父母,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阿羽……他愿意吗?” 母亲颤抖着声音问,目光望向门外,儿子正和隔壁季娘家的小女孩分享一块捡来的、形状奇特的石头,笑得没心没肺。
最终,在玄影的耐心解释和对儿子未来的描绘下,也或许是因为那日溪边神奇的水球,让这对朴实的父母隐约意识到儿子注定不属于这小小的青石镇,他们含泪点了头。
六岁那年,清羽,懵懂地牵着那位“看起来很和气”的仙师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青石镇,离开了爹娘,走向了那座云雾缭绕、仿佛存在于传说中的仙山——玄天宗。
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走,便是与平凡童年的永诀,也是踏入一个更加广阔、却也更加残酷、波谲云诡的世界的开始。
玄天宗的修炼,远非幼年清羽想象中那般“好玩”或“神奇”。
每日天不亮,晨钟便会敲响,沉郁悠长的声音穿透云雾,也穿透了他单薄的被褥。紧接着便是枯燥到极致的引气、打坐、背诵拗口艰深的心法口诀。那些灵气运行路线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稍有不慎便会岔气,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师尊玄影对他期望极高,要求也远比对待其他新入门的弟子严苛数倍。
对于一个才六岁、离开父母不久、心性未定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一种酷刑。新鲜感过去后,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疲惫、困惑,和越来越强烈的……想家。
“手腕抬高!下盘要稳!气息随剑走,不是让你用蛮力!” 修炼场上,玄影的声音严肃而不带丝毫温度。他亲自监督着清羽练习最基础的剑式。
小清羽握着一柄对他而言仍显沉重的木剑,小胳膊早已酸痛得发抖,汗水浸湿了额发,紧紧贴在额头上。他咬着牙,努力按照要求挥剑,但动作早已变形,脚步虚浮。
“不对!重来!” 玄影皱眉。
又一遍,还是不对。木剑仿佛有千斤重。
再一遍,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感让他更加烦躁。
终于,在玄影又一次严厉的“重来”声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要回家!我不练了!啊——!”
小清羽猛地将木剑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再强忍,积攒了多日的委屈、疲惫、以及对爹娘无尽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和怯懦。
他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开嘴,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嘹亮而悲伤,在空旷的修炼场上回荡,惊飞了几只栖息在附近树梢的鸟儿。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胸膛剧烈起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复喊着:“坏师父!我讨厌你!我要回家!我要爹娘!呜哇——!”
玄影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他是严厉的宗主,是修为高深的大能,面对强敌、处理宗门事务都游刃有余,但此刻,对着这个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豆丁,他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硬来?呵斥?这孩子显然已经吃软不吃硬了。
讲道理?对一个六岁且情绪崩溃的孩子讲修炼的重要性、天赋的责任?
玄影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混合着无奈、头疼,甚至还有一点点……笨拙的焦急。他蹲下身,试图放软语气,那样子甚至有些滑稽:“诶呦,小祖宗啊,你别哭,别哭啊……好好修炼才行,知道吗?你的天赋很好的,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我不要出息!我就要回家!我要娘!哇——!” 清羽哭得更大声了,小拳头胡乱捶打着地面,尘土飞扬。
“好好好,不哭不哭……” 玄影简直要举手投降了,声音里带上了哄劝的意味,“这样,以后咱们……咱们不起那么早了?咱们不练那么久,好不好?慢慢来?”
清羽根本不理他,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哭声震天响,仿佛要把玄天宗的屋顶都掀翻。几个路过的低阶弟子远远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匆匆低头走过。
玄影真的没辙了,僵在那里,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徒弟,第一次对自己“因材施教”的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难道真看走眼了?这孩子心性如此脆弱?
就在这尴尬又混乱的时刻,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过来。是刚刚结束早课、准备去藏经阁的云卿华。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但举止间已初具沉稳气度。
云卿华看了看坐在地上大哭的师弟,又看了看一脸无奈、几乎要抓狂的师父,心中了然。他没有多问,径直走到清羽身边,蹲了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家伙,连同他身上的尘土和眼泪一起,揽进了自己还并不算宽厚的怀里。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练。
“师弟,乖,不哭。”
他的声音不像玄影那样刻意放软,而是他惯有的平静清冷,但此刻,这份平静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哭声。
被熟悉的师兄抱住,清羽的哭声噎了一下,抬起糊满眼泪鼻涕的小脸,看到是云卿华,委屈感更盛,非但没止住,反而“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还把脸埋进云卿华素白的衣襟里,蹭了他一身的眼泪和鼻涕。
云卿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稳稳地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依旧平稳:“不哭,我们不练那么急。跟师兄一起,慢慢来,好不好?”
清羽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但还是不肯抬头。
云卿华继续用那种商议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师兄陪你练。师兄给你定任务,很简单的那种,比如……今天挥剑五十次,明天背诵一小段心法。只要你完成了……”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竖起了耳朵。
“师兄就奖励你糖吃。麦芽糖,糖葫芦,芝麻糖,你想吃什么,师兄都给你买。” 他补充道,甚至抬出了师父,“让师父出钱买。”
最后这句,让旁边正松一口气的玄影嘴角抽了抽,但看着小徒弟似乎真的被吸引了注意力,也只能默默认下这“冤大头”的角色。
清羽的抽噎彻底停了。他慢慢从云卿华怀里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得像兔子,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真……真的吗?”
云卿华看着他这可怜又可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用干净的袖口内里,仔细地、轻柔地擦去清羽脸上的泪痕和鼻涕,然后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嗯。” 他肯定地点头,“想吃什么都买。”
清羽吸了吸鼻子,看着师兄平静却可靠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好像真的被那眼神抚平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那我要糖葫芦,两个……不,三个!”
“好,三个。” 云卿华一口答应,仿佛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那现在,不哭了,好吗?”
清羽用力点了点头,虽然眼睛还红着,但总算止住了眼泪。他依赖地靠在云卿华怀里,小手还抓着师兄的衣襟。
云卿华将他轻轻扶起,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牵起他的手,对玄影微微颔首:“师尊,我先带师弟去洗漱一下,稍后再带他来继续功课。”
玄影看着瞬间被安抚下来的小祖宗,再看看自家这个从小就不用操心、关键时刻居然如此可靠的大徒弟,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糖葫芦……记我账上。” 他看着云卿华牵着清羽慢慢走远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还好有卿华这小子……不然老夫今天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宗主殿后的静室,玄影正对着墙上那幅“道法自然”的挂轴生闷气,眉毛拧成了疙瘩。小徒弟震天响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玄影真人,堂堂玄天宗宗主,晋缘后期大修士,什么风浪没见过?偏偏栽在一个六岁奶娃娃的眼泪鼻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