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鬼哭林有进无出”便成了此地铁律,连带着原本依托周边资源形成的小型村落和散修市集,也都被迫迁移到了几十里开外,宁愿绕远路,也绝不敢靠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林子。
民间口耳相传的怪谈更是层出不穷。有人说林子里盘踞着一群变异堕落的恐怖魔兽,它们并非毫无章法地捕猎,而是被某种更诡异、更智慧的存在指挥着,如同军队。
有人说曾在月夜见过林中闪过巨大非人的黑影,听见非金非木的奇异声响。还有人说,那里是上古某场大战的遗迹,冤魂不散,秽气积聚,自成一片死域。
此刻,清羽正站在距离鬼哭林边缘尚有数里之遥的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着那片在晦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郁墨黑的森林轮廓。耳边仿佛已经能隐隐听到那些荒诞离奇的传闻在风中低语。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略带讥诮的弧度,低声自语:
“什么奇怪传言……指挥魔兽?上古遗迹冤魂不散?啧。”
他并非完全不信邪。修仙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可能。但多年历练和自身经历的诡异,让他对这些过于夸张、带着明显恐慌渲染色彩的流言,保持着一份审慎的怀疑。很多时候,真相往往比传说更简单,也更残酷。
“八成是某些厉害妖兽的地盘,或者天然形成的幻阵、迷瘴,加上些被吓破胆的人以讹传讹,就越传越邪乎了。” 他心中推测,“至于那‘哭声’,可能是特殊风声穿过嶙峋怪石或空心古木,也可能是某种喜阴妖兽求偶或示威的叫声。”
然而,怀疑归怀疑,他绝不会因此掉以轻心。能让这么多人恐惧避让,甚至形成“有进无出”的恶名,这片林子本身绝对蕴藏着巨大的危险,绝非善地。那外围黑市敢于建立在如此凶地附近,恐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聚集之所,必然有其特殊生存法则和依仗。
他收敛心神,不再纠结于传闻真伪。目光变得锐利,开始仔细观察前方地形、林木密度、以及可能存在的路径或人为痕迹。同时,体内那点可怜的灵识也尽力向外延伸,感知着空气中是否有异常的灵气波动、秽气浓度,或者其他不祥的气息。
腕间的锁灵镯一如既往地冰冷沉寂,脚踝的锁魂铃也无声无息。云卿华没有新的传讯,追兵的气息也尚未感知到。但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墨黑森林,本身就是一道需要全力应对的关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隐痛和经脉中秽气的不安躁动。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枚气味刺鼻的劣质驱虫丸,捏碎了涂抹在裸露的皮肤和衣领袖口,林中毒虫瘴蚁往往比猛兽更致命。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藏的、淬了秽毒的铁片和仅剩的两张防御性残破符纸。
准备妥当后,他不再犹豫,身形如同狸猫般从高坡滑下,借着起伏的地形和稀疏植被的掩护,朝着那片传说中“有进无出”的鬼哭林边缘,悄然潜行而去。
“来啊瞧一瞧看一看,新鲜出炉的煎饼喽!热乎着呐!”
“老板,这饼……怎么卖?”
卖饼的老板抬眼打量来人“生面孔?”老板咧嘴笑起来,随手麻利地切了一小块饼,用油纸托着递过去,“来玩的吧?呐,给你尝尝,好吃再买!”
清羽接过,低头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内馅温软咸香,他轻轻点头:“嗯,确实好吃。”
“老板,帮我包三个。再要两杯喝的。”
“好嘞!”老板手脚利落地装好饼,又倒上两杯温热的粗茶,“一共五元。”
清羽从怀中取出五枚白心币币,放在摊位上。
“谢谢。”他拿起东西,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传言说这镇上近日有异动,看来不全是空穴来风。’清羽边走边想,目光掠过两旁热闹的店铺与摊贩,‘还是得找人仔细问问。’
他拐进一家客人不少的面馆。
“客官您好,请问几位?”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
“一位。”
“那您这边请,坐这儿吧。”
清羽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将手中的饼和茶搁在一旁。
“帮我下碗面。”
“好嘞,您稍等。”
等待的间隙,清羽端起桌上粗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眼神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陷入沉思。他周身那似有若无的灵力,以及过于出色的容貌,还是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邻桌是几个敞着衣襟、面色泛着酒气的汉子,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带着一股浊气。
“美人儿,”那汉子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一个人喝茶多闷啊,陪哥哥们喝一杯呗?”
清羽眼皮都没抬,只吐了两个字:“走开。”
“诶呀,别这么冷淡嘛,认识一下,没什么的……”那汉子说着,竟想伸手去拍清羽的肩膀。
清羽终于转过脸,看向那只伸过来的手,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动作,只是指尖在杯沿几不可察地一叩。
“哗啦——”
汉子头顶凭空凝结出一小团清水,兜头浇下,把他淋了个透心凉。
“你——!”汉子猛地跳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惊怒交加。同桌的几个同伙见状,也腾地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地围拢。
“小子,找不痛快是吧?”
面馆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其他食客纷纷侧目。
“喂!”一声中气十足的喝止从柜台后传来,系着围裙、身材敦实的掌柜几步跨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捞面的长筷,横眉怒目,“你们几个,天天来我店里惹是生非,真当老子没脾气是吧?再闹事,别逼我真动手撵人!滚!”
那几个汉子似乎对掌柜有些忌惮,悻悻地瞪了清羽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终究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呸,一群泼皮无赖。”掌柜啐了一口,转向清羽,脸色缓和下来,“公子,您没事吧?”
清羽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杯。
“唉,对不住啊公子,那几个人是镇上的痞子,隔三差五就来捣乱,烦人得很。”掌柜叹口气,转身回灶台忙活了。
清羽小口啜着微涩的粗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漠然地想:
‘其实……你要是不赶他们走,我自己完全可以用秽力解决掉。’
那会简单得多。一丝阴冷、污浊、足以侵蚀血肉精魂的力量,他早已蕴藏于指尖。方才若是掌柜晚一步,那几人的下场,恐怕就不仅仅是湿了头发那么简单了。
他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倒映着自己看似无害的平静容颜。